向武华的诗

《恐惧》

三月青蛙的叫声是二十年前的，锯着树木，拍着泥土
飘在民房上的柳絮是旧的，是一九七三的一个下午，女人坐在门槛上喂奶，向文细垸的桃花上沾着成群结队的蜜蜂，两只黄鼠狼在井台上嗅来嗅去。很远的湖边有坟地，坟上有洞
走在河边，死了多年的女人穿着发亮的新衣
在水波上走过来
有一个小镇。
它有热闹的地方，电影院的灯光。卖甘蔗的还穿着冬天的黑棉裤。秧田上有水雾，斑鸠咕咕咕，向阳旅社的红油漆在驳落
在阳光中低着头走路，疲乏的小孩
他梦到船和糖果店
他以为他能在满是麦花的路上遇到仙女，“我是穷人家的读书孩子”，仙女
爱他的诗文
他们有旧窑一样的房子，烧着砖头的火。
他爱仙女的身子胜过一切
菜籽花，精液，亮闪闪的三月。有很多可能发生的事，空气里有老人，他们在打瞌睡
到了夜晚
鲫鱼在水沟里上水，房屋在下沉
他一直害怕
在他经过的地方，会飞出来一只灰雀，硬着翅膀
两只青蛙跳进水里
他遇到他吊死的姑姑，他站在树上让她抚摸他的脸。在土灶里，烧饭，烟是静悄悄的
镜子里，墙上全是笑着
的瓷像
“仙女会来！”他认认真真的拿着火钳，清着火灰
他说，三月的傍晚越来越凉
第一次遗精，是他摸到了仙女的屁股，而仙女一直对他笑鼓励了他的信心
他真的吻过一个女孩
她睡在儿窠里
三年后，她落水死了
水面上全是桃花，一条青蛇从树枝上滑到水里，有些地方很亮，有的地方很暗
和那些堂屋一样
很长时间
只有树木和花草在生长，凋谢
没有事情发生
他知道需要忍耐
灯光长久，父母亲早已在打鼾
天地长久
他以为他也会活得很长很长，在县城里的柜台上做事，不是仙女
是一个城里的女人给他生孩子
他说，“仙女是骗人的。”三月已经过去，他正值变声期

他梦见自己死过，变成了桃花，变成了黄牛，变成一只麻雀，变成了一捆稻草
这个下午是雷同的
他经历过这样的花落和流水
时光是一样的
坐在院子里，抽水机又在响，阳光亮得足够让人记住，而他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他
还在这个旧地方活着，没有任何回答
他自言自语
鸟叫得更热情，众鸟和鸣
一把钢刀落在大理石上，清脆的响声
有人开始做晚饭
他看到夕光
不断地拉直
将他丰厚的身子拉得如此单薄
薄如轻风
被卷在空中
“啊————”他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