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愿意去的话,读网刊其实就是吃请。那里面堆着的,成都人叫“盖面菜”。盖面菜是请吃人弄给吃请人看的面子,比如一桌子厚皮菜空心菜之类,中间众星拱月一盘五花肉,冒油,逗你动筷子,擦嘴,舌头空出来以后说激赏的话。
盖面菜这种提法肯定从短缺经济时代来,并且也不是纯粹的观念产物。应该有几个方面的现实原因促成。首先当然是大众食欲,手术刀一点的说法是不断提高精细度和配方要求的大众食欲。其次是席桌制度,自助餐是没有盖面菜的。盖面菜一定要同某种布局联系起来,发挥陈列和展示的功效,桌餐可以满足这种需要。第三,买单人要有虚荣心。自助餐就低调死了,弄一盘端一边儿吃,管你人气什么的,自己掏钱把自己吃舒服完事。盖面菜不啊,要人为地制造竞争感,制造千帆竞发百舸争流的对比态势,显得很热闹很乱哄哄,最好是怎么呢?最好是大家在论坛上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之后,出状态了,出性情了,出手了,全部的普及菜都被绕开,直奔精华。精华是什么?盖面菜。
很容易在这个地方犯下偷换概念的错误。我的意思是群众筷子踊跃指向的那个盘子,很可能不是买单人点好的最贵的那一盘。现在我担心我和你的味蕾不太一样,我垒在上面的盖面菜,被你眼神空洞地端开,你连名字都不问,你跟服务员打听有没有其他纤维。求同存异这种话也不要拿来糊弄人。生理需求不一样,怎么都不好保持高度一致的。那还不如泼辣一点,开席先说好:我弄的盖面菜你可能不喜欢,那你自己伸筷子翻去。
我为什么把头遍菜叫做“锚石”呢?因为那东西沉、结实,能过旧。沉,这个形容词最后会落实到关于空间的方位词上。沉的话,可以用来定位。风起云涌波澜起伏都没有用,坠在那儿了,任尔东西南北,很岱宗很齐鲁。常驻或者的这三个,韩少君透露的广,槐树透露的平,弥赛亚透露的远,都有锚石的重量和性格。那种坚持,郭靖就不容易做到,假设蓉儿在贴身呼吸的话。江湖上说那叫定力。
“砂罐寨”、“沮河”、“宁蒗”、“横断山”、“金沙江”,还有前不久的“衡山”、“孟买”、“石渠”、“南阳”、“白砂水库”,你从韩少君这些确指里面得到了什么?是捆缚,裹挟,紧缩,还是解散,放逐,代表?最近看他的,地名出现很频繁,过界也很快,和另外看到的一些纯粹盖邮戳的诗对比起来就很好玩儿。那和旅游有什么关系呢?甚至和视觉和腿脚也没有关系。与明信片们相比,最大的不同是他“身体内,除了性,还有你喜欢的沙文主义。”那是不是跟心灵深处的力量有关系了?比较放射科。
槐树多半是个固执的人,适合搞平面工程。如果你骗我说windows的某个早期屏幕保护程序是他设计的,我就相信了。是哪个呢?就是一片黑中间生出无数纵横管道,互相交错,逐渐填满全部画面那个。读他的《袭击》,从手指开始,慢慢把整个场景铺开,铺的方式是追溯性的,不是词语和句式的顶针,而是对象的顶针,而且后发的还要对首发的空白进行填涂,最后丰满起来。槐树喜欢以很硬很硬的方式制造丰满,这个考人。不过我在《袭击》里面看到一些非纯粹,假使“那些衣服丑陋/那些女人都很好看”这两行刷掉,是不是要更平面些?这个有点赘肉的感觉了。
很有意思,这次从弥赛亚那个奔腾——不知道属于奔几——里头可以挑出来一些词,刚好和韩少君相映成趣,虽然那比较外科。直接的这些:“魏晋”、“过时”、“年代”、“下一秒”、“古老”;间接的这些:“沉积”、“传教士”、“缠足”、“瘦金体”、“蜂窝煤”、“庙会”、“磨坊”——韩少君在地图上走动,从南走到北;弥赛亚在钟面上走动,从白走到黑。后面这个人,古典得有点儿糜烂性溃疡,“时间的软组织”在流汁,在渗透,在感染。你不要被他这个五经状迷惑掉,因为你进去了,他可能已经出来了。他在游刃,而且捎带着寄蜉蝣于天地的飘零感觉。所以补充前面的话,应该这么说:他在钟面上“来回”走动。我喜欢他的逍遥津,从容得要命。
其实把苏浅当“锚石”是不贴切的。考虑到性别因素,岂止不贴切,简直就是焚琴煮鹤。要不是为了凑个传统的整数,差不多给她“帆”的头衔更合适了。这个月苏浅、小引关于《蜥蜴》和《天黑黑》的对话中间,前者提出了一个云彩的自我设定。那几乎也是小引惊讶的原因:对自身体系的顽固破坏。锚石不轻易这样做,或者说要做也是渐进的,有曲线的。苏浅来得决绝一些,没有挂碍一些。我现在未知的,是她这么做是否具有自觉性。是风朝南吹,帆往南鼓,还是手里拽着绳子,在有把握地兜风?不管怎么样,她不太服从明朝的禁令。“反对也没有用,香味都选好了。”玩家们千万不要认为“选好了”就是“选定了”,实际上,很有可能她选好的是“无结论”。这种拒绝成型的姿态,比较适合航行,比较适合发现。我理解,那也是另一种锚石。
这一期网刊,“浮光”和“穿堂风”部分,除了或者熟悉的余怒等实力作者,还浮了一下吕小青。她单枪匹马杀进“通用”里面搞恶作剧的形象比较生动,在词语之间出入的身手也是敏捷的。
实际上,来或者论坛的人还是比较多的。那么你是否要对我提出的短缺经济提出质疑?我想说的是,随着改革开放春归大地,我们敬爱的祖国,广大劳动人民在物质生活水平不断改善的同时,精神生活需要也日益显现和提高。我们可爱可敬的诗歌产业的工作者们任重而道远。我们写三,群众就觉得二点五不够了;我们写七,群众就觉得六点五不够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一直短缺,可能只好短缺到他们不想吃为止。时代催人奋进啊。好好做我们的盖面菜,好好记住:永远没有露露。永远不可能露露一到,众口不再难调。
四分卫
2005年4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