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你写作的初衷是什么?对你来说,诗歌是什么?
答:1987年。我写作的初衷是因为想说出自己对世界的看法--而在我那时已有的阅读经验中,几乎没有一个中外诗人的作品,能彻底、持久、深入地探讨我为之痛苦的那些关于生存、记忆、时间、个人对民族和语言的使命感诸如此类的话题。我想通过我自己的努力,尽量完成好对它们的回答。这个切入点对我的诗歌生长至关重要。所以我曾说过:感谢老天,没让我以一位“情诗”或“校园诗歌”作者的身份走入诗歌。
诗歌对我来说,或者说写作对我来说,是一份绵延一生的试卷。
2)你如何理解诗歌的“轻”与“重”?
答:“轻”和“重”各指什么呢?在没有前提的时候,这么谈诗很危险。而一旦有了具体的前提,它的答案又是如此繁多。比如说对“诗歌观照人生”这个特性而言,大约诗的两个结果就是司马迁谈死亡时所说的“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那么在这个前提下,我对鸿毛不感兴趣。再比如说我们谈诗的前提如果换到“诗歌与社会的关系”,那么我会在强调诗歌与社会所应有的紧密联系的同时,还会加上一句:一个诗人的关注点,应该比社会学家、中央电视台或国家元首,都更高级和超迈一些。一些诗因为触及某类题材而引起关注,对它们的作者来说,可能是件从反响上值得祝贺的事,但这与诗歌本身的发展,就未见得有什么实在的价值。一首写奥运精神的诗会不会成为不朽之作?我看不容易。片面倚重题材的诗歌是一种投机。诗歌真正要求一流作者贡献的,是体验、意境、技巧以及世界观的高水准和谐。
3)语言多么重要,它不断地提醒我们在诗歌创作中寻找更合适的刀刃。你是否希望大多数的读者都能理解你的作品?
答:语言当然重要。可是片面强调语言的后果我们大概已经看到了一些:泛学院趣味、橡皮写作、口水诗……所以说今天思考诗,一定要从整体的层面来思考。写诗的问题说到底,最关键的还是人生境界的问题,是世界观的问题,而不是方法论的问题。
我相信真正喜欢我诗歌的那些读者,都是和我一样:严肃、多思,有着对眼前这个世界的热爱、忧虑和不满,我认为这类人在大众中只占有限的一部分。但这并不能阻止我期望大众的整体水平在未来会进步到我那些读者的高度。因为我本人就是大众的一分子。我对诗歌的认识也是通过努力和岁月的护佑,一点点进步而来的。
4)你怎么看待新诗的传统问题?
答:再也不要抽象地谈“传统”啦,会继续死人的--生理上和精神上。传统是什么?是郭沫若,也是艾青。是废名,也是于坚。是北岛,也是伊沙……每个优秀的大诗人,都组成了新诗传统的一个侧面。可多少年来,我们却习惯了不停地更换手里举着的那些侧面,然后把每一个侧面都称之为整体。
5)在你写作生涯中,你有没有想过“生活在别处”这句话的意义?
答:没有。我是为生活和我的生命写作的人。用五四那代文人的话表述就是--“写作是为人生的。”我所有对文明的忧虑、怀想,来源也正在于此。
前几天荷兰的“诗歌大山”--汉学家柯雷先生(荷兰人从一入学开始实行的就是多语种教育),帮我核实了一下兰波原诗,他的回信是这样的--
“‘兰波法语原文为
Quelle vie! La vraie vie est absente. Nous ne sommes
pas au monde. [来自《地狱中的季节》]
硬译为
‘这生活![或]这是个什么生活!真正的生活不在场
[或] 真正的生活是不在场的。我们不在世界中。’”
所以可以从柯雷君的回复看出这么几点有趣的地方(这也验证了我多年前的思考)--
1、 这句话的原诗意思,与我们业已熟悉了汉译“名言”,细读之下有着很大的差异。
2、 这句话的原文是一句诗,有着很强的抒情和想象力的特性,而不是一个理性的判断或者
结论。
把诗句当哲理(况且兰波也不是一个哲理性强的诗人),有时是很危险的。
6)童年的一些碎片是否会影响着你,任何一个言说都是我们对过去的怀念,你是否用诗歌或散文怀念过你的童年?
答:这是肯定的。有我的作品为证。但不是“任何一个言说”,我的“言说”里有着更多对“现在”的惦念。
7)在网络,特别是在诗歌论坛上,你的诗友会不会对你的写作构成一种尺度?
答:没有。但我会很重视地考虑与我同量级的作者对我指出的那些不足。
8)越来越多的人把诗歌写作当做一种工作方式,即每天生产一定的量(数量),你是否赞同这种写作方式?顺便问一句,你相信灵感吗?
答:越来越多?没有吧。这些年我只看到许多人没出道时狂写,一旦小有名气就渐渐奔活死人而去了。十八年如一日,且越写越多、越稳定的诗人,很少啊。我这一代里只有我和伊沙。
还有,我觉得如果一个一流诗人要是每天都能“生产一定的数量”有质量的作品,那真是民族之幸和汉语之幸。不管能否做到,今后我会尽量朝这个方向努力。
去思考、去发现,这之后,灵感才会真的来。
9)你的写作是否受到过他人及其作品的影响?在哪些方面受到深刻的影响?
答:我又不是“天才”,能写到今天以文本傲视“天才”的程度,肯定要受惠于无数人的启发。老外我就不提了。免得有“好为人师”乱开书单之嫌。单是同一代的作者,伊沙的不满足于天赋和已有成就,终日笔耕不辍,且多年来甘冒庸众之大不韪的精神,一直是我的榜样。其他朋友,像宋晓贤好诗中的那种天然、唐欣那种与古诗相同的怡然、侯马的智性、中岛对诗歌浑然忘我的热爱,都是我所不及和向往的。他们也都是我学习的榜样。一个人想成绝顶高手,除了天赋和勤勉,还要有氛围。我的运气不错。
10)你如何看待形式与内容之间的关系?你怎么理解“风格”?
答:前面几问已经部分说到这个问题了。这里再强调一下:诗歌的最高境界是和谐。风格往往是有缺欠的和谐。这也说明,完人其实是很少的,大部分好诗人顶多是匠心独具而已。片面强调形式(怎么写),容易成匠人。只看重“内容”(题材),那你去写纪实好了。
11)谈谈你的写作观吧,它在你的作品中是否得到了应有的体现?
答:诗歌不是天赋决定的;不是技艺决定的;不是勤奋决定的;不是题材决定的;不是孤芳自赏决定的;不是谦卑决定的;不是热爱决定的……但这些合起来,决定了诗歌。我的诗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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