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答集(二)吴季


1)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你写作的初衷是什么?对你来说,诗歌是什么?

高中时候吧,比较自觉地写诗是高三末尾。第一首满意的诗写在大学上半期(现在是不满意了)。初衷,我想,奥威尔谈“我为什么写作”的那篇文章很平实地说了,大致如是:虚荣心和邀宠的心态;有话想说(或者有情要抒),想保留自以为值得记录下来的关于世界、成长与自我的事实(以及相应的感受);在此基础上试图纠正他人的某些“偏见”,影响历史进程;美的诱惑。(我想,这些可以当成“自我意识的醒觉”、真、善、美之日常化的平实的说法)。再往后,大概转入较自觉的创造。对我来说,诗歌是新奇的、很有吸引力甚至震撼力的表现形式,欣赏或创作诗歌时,能够有不同于其他体裁下的对语言与世界的敏感体悟;诗歌具有最多样的风格的可能性,也最易与生活、情感融为一体。

2)你如何理解诗歌的“轻”与“重”?

轻重之说,可能主要指的是卡尔维诺所提示的概念吧。我觉得当代诗人也好,小说家也好,在“学习”卡尔维诺的时候总是仅取其一面、一言,此甚惑矣。除了轻重之说以外,还有“无限叙事”。对卡尔维诺而言,是天真而健全的智力游戏,是有趣的探索,调侃的思辩,或是想像力的极度扩张(但并不完全成功,比如《寒冬夜行人》我觉得在形式和写法上很有创意,很能给别的作者以启发,但这篇小说本身的魅力我觉得并不足。而《命运交叉的城堡》不免流于花哨和繁复);可是对大陆作者来说,“无限叙事”却成了“失语”时代没话找话说的借口。“轻重”之说亦然。无论如何,卡尔维诺在引证但丁或其他人的文字时,并没有忘却他们的创作意图,其实他的说法颇类于米沃什从鹅背上看世界的说法(即,诗人须与现实保持一定距离)。我记得自己以前打过一个比喻:现实就像墨杜萨的头,谁用眼睛直视它,心难免变成石头。卡尔维诺用的恰好也是这个比喻。也许中国诗人还可引老庄之言“柔能克刚”为佐证。问题是,诗人们本来就没有“克刚”的意思,而已经一味地柔到无骨的地步了。

卡尔维诺说到“轻”,有一点强调很重要:轻得像一只鸟儿那样,而不是像一根羽毛。所以,他之演绎“轻”,不只作为一种观照世界和现实的方式,也作为一种品质。

我想我很可以理解卡尔维诺的说法,虽然他所指的方向或道路实在并不是唯一的。

3)语言多么重要,它不断地提醒我们在诗歌创作中寻找更合适的刀刃。你是否希望大多数的读者都能理解你的作品?

语言的确非常重要,在这点上要有足够的自觉。不过关于语言,我想自己一直强调的只是“语言敏感度”而已。对现当代不论诗人哲人或语言学家的语言论,我虽然有时涉猎一些,但很少深究。因为总觉得没有必要,它很少能提供给我关于语言的运用之道或感悟,尤其是那种把语言捧到天上,铺遍地表,说成根本的那类语言论,我是敬而远之的。尤其当我看到那么多把语言奉若神明,宣称如何地敬且爱语言的人,其语言往往远不如我的时候……

是的,我希望读者理解我的的作品。虽然这种意愿并不在我的写作心态或方向上占主导地位,但基本上我是这么做了。也就是说,我希望自己写下的诗大多是“可理解的”或者“可感的”。但所有的诗人都要面对一个简单的事实:艺术欣赏要求一定的学习和训练。而“大多数的读者”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环境。所以,得到“大多数的读者”欣赏,这不会成为艺术高下的标准,而是说明了作品或作家风格的某种品质。就我自己来说,大多数的诗最终还是写给诗人,然后最多是知识分子看的。但我会希望自己能尽量多写些可以触动普通读者心灵,发挥出思想和情感力量的作品,没别的,这是诗歌的一种可能性,且正好能与现实的必要性相合。

4)你怎么看待新诗的传统问题?

钱钟书在《宋诗选注》里批判复古之论时说:古诗是流,现实才是源。虽然是在那个年代里说的,且引以与老毛的论调相协,但我以为他还是说得对。对“新诗的传统”也一样。如果把新诗的传统追溯至中国古典文学,那么,我们应该说,不同的诗人受影响及继承的内容和程度是不同的,如穆旦就有意回避古典诗歌,而闻一多、何其芳等人就吸收得多,当然他们同时也自觉接受以至浸淫于外国文学。现代汉诗也一样,各各不同。事实上我们可以从传统中汲取很多有益的、有启发性的东西,不论语言、题材、精神、态度以至技巧,但是无需直接借用。

5)在你写作生涯中,你有没有想过“生活在别处”这句话的意义?

我有过很长一段鄙弃现实生活的日子,因为充斥着琐碎庸碌的生活不能给我带来什么积极的情感、态度、激励。我想我在香港时候写的一首《写作与拯救》已经比较完整地表达了我对现实的了解和厌恶,以及相应的我当时的创作观。但是话说回头,我一直在找寻重新结合的道路,因为我所喜爱与感动过的许许多多诗人都是这么做的,他们能在生活与世界上找到自己的情感态度并以诗歌来把握它。

6)童年的一些碎片是否会影响着你,任何一个言说都是我们对过去的怀念,你是否用诗歌或散文怀念过你的童年?

我回忆童年或沉浸在过去里的时光越来越少了。过去仿佛在退隐,只留下那些有待我重新思索的以及尚未克服的点滴。早先写过些童年旧事,用诗和散文。也许将来某些时候,这一切仍会在想像力发散的创作中重现、聚拢,构成诗歌情感或画面的一部分。不过,暂时没想过以此为主题再写些什么。

7)在网络,特别是在诗歌论坛上,你的诗友会不会对你的写作构成一种尺度?

比较少。我会欣赏甚至倾心于某些诗与诗人(包括诗友),但我觉得自己的想法、想走的路毕竟与诗友们不同。诗友们自己我想也一样。大家尽可能地理解和欣赏彼此,当然,是抱着严格的态度和对艺术水准的要求。但是,“也许在最根本的问题上每个人必须独自寻求答案。”

8)越来越多的人把诗歌写作当做一种工作方式,即每天生产一定的量(数量),你是否赞同这种写作方式?顺便问一句,你相信灵感吗?

我不想绝对否认这种状态。但一般来说我对这样的诗人会抱持更多的怀疑态度。我相信灵感的存在,但不想对它作神秘主义的解释。一般来说我较关心“状态”,而“状态”是可以调养、努力和护持的。状态好的时候我可以写得多,而且写出来的作品自己也相对更满意。不过,似乎没什么是绝对的,回想起来,在各种情况下、用各种写作方式都写作过,且都有满意和不满意的作品。

9)你的写作是否受到过他人及其作品的影响?在哪些方面受到深刻的影响?

受过很多人及作品的影响,恐怕列举不完。一般来说,影响是因为发现对方作品中有自己期待的、喜爱的品质、能力,或者发现了一个新的领域。某些对立的倾向会同时,或者在不同时期影响以至占据我。比如说,我倾向于形式的严谨(形式感强)或者作品的有机和完整,也就是一种宽泛的唯美主义,但我也常常有意地倾向于那种随兴或“开放”之作。

10)你如何看待形式与内容之间的关系?你怎么理解“风格”?

内容决定形式,必然如此。同时形式有自己相对的独立性和规律,并且有其惰性。内容到形式的路诚然会有许多变数。内容不只是题材和观点,还包括观照的态度和角度。正如肉体和灵魂只有在抽象的层面上才能分离,内容和形式亦然。你整个的生命就是你创作的内容。作品中“有”什么,或成功地表现了什么,必然是因为它在你的思维和情感视界中存在了,它触动过你,或者你思索或感受过它,它才会被成功地表现出来。当然,假如作品中“没有”什么,那不一定是因为它不在你心上,而可以是因为形式、技巧和语言的外壳及惰性的制约。

“风格”,我想用类似于人的气质来理解它,风格很重要,但也是余事。我很难考虑风格,只能关注我真正关心的东西。风格应该是自然而然出来的吧?

11)谈谈你的写作观吧,它在你的作品中是否得到了应有的体现?

我的写作观也许暂时应该分成两方面,一方面是欣赏和批评作品的一般的原则,这方面我倾向于自由,但我理解的自由是心灵的努力和解放;另一方面是相应于自己的世界观的、对自己最关注的内容及形式的进一步探索,即试图表现对这个时代来说(我以为)最迫切的思想、情感、要求。这后面一点纯属我自己的需要。我寻求世界观与写作观的合一,在过去很长的时间里它们--以及写作观和作品--分裂得比较厉害,现在多少还存在这个问题,但是好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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