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琵琶行
序:
“我容易相信:分散的个体构成这世界关于美的平衡。这表示,事物应该毫无关系
我可以证实,高纬度的气流虽然经过南方,但这不是雨季降临的唯一缘由
与此类似,历史也可以被分割成很多节点
我在其上蠕动,像一列坚硬的火车,不可逆转地经历你的爱慕、叹息和挽留
轨道始终在前面,两旁都是风景。亲爱的人,今天我突然痛恨:
我没有成为魔术师,却不幸给你看了所有的道具。”
第一节、言多
现在出发了,我匀速返回元和十二年,剔灯芯,写四平八稳的文字
摹仿一个清瘦的小女子记录她的心事。秋天漫长得像醉熏熏的夜晚
歌宴的僚属在中庭狂欢,江州城头放起了雪白的焰火
可以继续做一个被菟丝花缠绕的司马,但不记得写邮件,不再长时间聊天
不必哭得打湿整件衣服,大部分时间坐在书房侧面,安静地想象少年时代--
那些歌饮和痛惜都是暂时的。虫子从月光下爬过,虫子散发青草和坟墓的气息
亲爱的,我们的时代欠缺理学,多数人习惯于直抒胸臆,还把赋比兴抬举得很高
翰林院的腐朽墨客这样遗害着长安城--他们从夜雨联想到离别
从瞑色联想到哀愁,就像我,从霓裳和六幺联想到江湖与罪名
那个晚上我有无辜的失态,说得太多,喝得太少,对你表现莫须有的亲近和热情
我不能哭了,除非身体随着船浆沦落,而已经坦白的伤感还要令皇帝恼怒
还要继续放逐,继续放逐,再继续放逐,芦苇漫天遍野地干枯
第二节、妄构
我在那个阴沉的天气里编纂阴沉的野史和刺政的文章
如果感到疲倦,我想看看你的照片、锦帕、去岁的杨柳枝
关于京城和教坊,我附会了很多想象力,这阴沉的一天也是丰满的一天
校书郎端着浮梁茶踱步,虚构你的夫君与家世,曲折与沉沦
檀香从中堂慢慢散开来,海棠软绵绵地开,外面起风了
我的帽子轻微晃动,听不到他们开门关门的声音,还是要下雨
另一个元司马远在异乡,对着宫墙和红花怀旧。他怀抱敏感多疑的末梢病
他写来长信调笑不解风情的奴婢,说到山,说到海,皮肤和视觉也变得挑剔
可是我和你才认识一年,我和你才分手一年,我的感触是不是面目可疑?
在片断和片断之间,被假想填充的起、承、转、合是不是也面目可疑?
亲爱的,你从来不肯解释和言语,但我有很多手段足以让自己沉湎
比如这空无的庭园:假山、池塘或太湖石,可以在冥想里随心所欲地出现
第三节、此时
元和十二年车站很挤,南来北往的文人很多
还有人顽固坚持去应进士科,远别故土与乡亲,田园与感情
我多么后悔参加了那次船上的宴请。我后悔了将近一千二百年
亲爱的,这中间那么多杜鹃花谢了,那么多杜鹃鸟死了
湖水依然靛蓝,白云没有边际,我在秋天的枕木上长久地站立。但是火车还没有来
皇帝的宣诏也没有来,我对你的歉意、爱怜、幽愁、暗恨,全都没有来
元和十二年车站很空,说文言文的人都走了
枫叶很重,树有些弯曲。它们在我的窗口,散漫而没有韵致
我在窗口之间的白墙上写字,我不会表达,不会篆书和行草
我连松烟墨也不会研制。索隐派说那件古典的私人作品将没有读者
可是,没有读者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情;没有情绪也是多么愉快的事情
像我在庐山搭草堂,像你在江口望明月,火车经过,鸦雀无声
第四节、凝绝
而湓江巷十四号有狭窄的院门,枣子树也有奇怪的造型
我是它们的主人。我要对此惭愧。我还要为此大病一场。应该大病一场
现在让我锁上门同自己谈话,煎制宽心的中药来扩张血管和呼吸道:
要回避、嘲笑和拒绝五陵年少的初恋,把青骢马放掉,不赌剑,不和词
不在众人面前发火或者掩泣,像端庄成熟的员外郎一样读书写诗
--但不过分沉迷或嚣张。亲爱的,元司马说江湖已远,我得努力修行
典籍上没有记载发生和发展,但我给你复信时说出了秘密:
银瓶乍破,水都四散,一些无缘无故的事情在茶几上蔓延
后来船也远了,芦花在水面飘,他一个人往回走,他往一个人走回
湓江巷十四号幽闭了全部内心,那司马种花、喷杀虫剂,不理政事
在家童疑惑的眼光里日益瘦削。他偶尔咳嗽,吐露肺部的陈疾
他不断缩小成自己,不能宽容其他人通过,像湓江巷十四号苦竹摇曳的小径
第五节、私媾
我们在秋天的尾声里相逢然后相识,我以为那些刻意回避的都不再重要
而现实不是这样:没有一本书可以无休止地续写,没有一支曲可以无休止地弹奏
我爱你,但那天晚上我什么也没说。我不会表达,因为说不说其实都是炼狱
你住在那个商人的家里,而我只是过客丙。我们在琵琶的尾声里相逢然后相识
灯不明,酒很冷,只有江心秋月白,那么,为什么还要说尽心中无限事?
一个被贬谪的司马背负诸多骂名,他不想让你被另外的罪过株连
请静默一会儿。我们在秋天的火车上相逢然后相识,驶过元和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
那年少多情的公子马上就要出生,他要喝的酒,是春天的酒,是温暖的酒
月光铺满画楼,桂堂上的另一队歌舞鱼贯而去,是醇和的风,是宜于彩凤升天的风
但是,请静默,请:不要打扰这沉醉中的筵席。相同的事情不一样地发生
一个人在兰台欢欣,另一个人在廊桥微笑;一个人在火车上哭
另一个人在浔阳江边无所谓地走动,他背负道德的罪。火车远行,鸦雀无声
第六节、独倾
没有关系了。一切都没有关系。白水流过东城,班马在叫,浮云轻飘
我向你挥手,仿佛再也没有关系。让我匀速前进到二OO四年
脱离和历史的所有关系,和大弦小弦的所有关系,和湓浦口的所有关系
这个司马不再伤心落泪,这个司马成为单独的个体,和世界脱离关系
他无所谓地走动、进食,听琵琶曲,饮浮梁茶,养菟丝花,翻晒照片与画报
他写中规中矩的魏碑,玩弄金鱼和浮藻,他同内心没有任何关系
洛阳的牡丹在半夜全部开败了。马踏着晨雾与香气来,朝廷送给我点心和评语:
此生赤诚,擅察治乱,你结庐于江城,但门径幽狭
你说得太多,想得太远,你伤了名教和风化,你偶然痴情,半世伤心。
啊,这点心酥软,这句法古典。虫子从月光下爬过,虫子散发青草和坟墓的气息
亲爱的,如果必须要有墓志铭,我还是请那个多情的李公子来杜撰
亲爱的,你洞悉我的所有道具,可是我们连彼此的昵称都不能确定,我们没有关系
2004年11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