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

连续两天的大雾，使机场和高速公路一再关闭
让谢顶的树木看不清飞翔的鸟。就在一只鸟
又一只鸟看不清的时候，树木拥有了自己的眼光
儿子放学回家，带着一脸的迷茫。他说
今天的能见度还可以。但他不知道昨晚的一个电话
把他的父亲从深睡中叫醒，电话里寒气逼人
就像矿井里废弃经年的石头，硬得一无是处
04/12/1

节哀

妻子病逝后，给我打电话的女人
忽然多了起来
她们先是唉声叹气
然后不知说什么好
紧接着一阵较长时间段的沉默
最后都说节哀顺便吧
撂下电话后，我若有所思
死亡这东西还真好用
那么短的时间
竟然统一了语言
顺便吧顺便的时候我也试着给她们打个电话
如果是这样
兴许我会快乐起来
04/12/1

墓地

妻子生前我并没有想到给她弄块墓地
她死后的二十四小时内我才发觉
骨灰堂里拥挤得很
连活人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更别说每年定点给死者上供了
我的朋友说减河西岸京福高速的入口
有一个地方他很熟悉
并且他能跟地主说上话
于是我的妻子按照他指定的地点
下了车
我不知道她往四周是否张望了没有
反正风景不错反正她生前没有到过这里
唉，就当一次踏青吧
04/12/1

我爱的人变成了灰

直到她闭上眼我才知道我还活着
直到她没法爱我了我才晓得她曾经爱过我
她的肉曾经裹着我的肉她的嘴曾经咬着我的嘴
她的手再也不拉我的手了
我把她拉起来给她换上干净的新衣裳
让她在众人面前体面地消失
我看见她的敌人也弯下了身子
不敢正眼看她谁会想到一个人竟以这样的方式
与另一个生命和解
04/12/2

坑

婚后的生活她一直在坑里
我想尽各种办法捞她
她却把手伸向了埋得更深的人
她要使她的那些亲人抬头看看头顶上稀薄的阳光
可是阳光之上的云影
越来越沉压得她老是喘不过气来
那么多苦难总想摁住她
可她一正身子风声便立马柔和起来
我刚在柔和的风声里稍息片刻
哪知她早已跟大地深处的某种东西看对眼了
我不得不找人帮她打开了入口
看着她义无反顾地钻进坑里
我恍然发觉死亡这玩艺太坑人了

壁虎

它不相信大地，更不相信大地上的人们
它喜欢人们反对的事物，比如蚊子比如阴影
如果它哪一天四肢踩空，它准会对你说
我爱你
04/12/6

婚姻

那张纸不能证明什么
它只会看见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走在了一起
互相喝对方的茶，互相说对方的话
直到她细长的指甲
蓄满他身上的泥

起火，做饭，洗衣服
天天如此，天天并不厌倦
04/12/6

生死恋

妻子走后，她用过的东西
我还在继续使用
这里面不存在折旧的问题

她的牙膏清洗着我的胃口
她的梳子整理着我的头颅
她尚未划着的火柴
此刻还在黑暗里摩拳擦掌

她说到海上去
哗啦一声
整个天空就变成了大海
04/12/6

龙栖山

暑气弥漫。漫山的古树
让我们陌生。
我试图抱住其中的一棵
可我没有那么大的胸怀
它那么高，高得使周围的天空远遁
我只好去剥就近的树皮
那些树皮，也许在一棵树上呆得太久了
轻轻一碰，便落入我的手心
据说可以入药据说
能医治龙的绝症
04/12/6

安全

妻子走后，我的心情一直郁闷得很
为她写了几首诗后，这才有所好转
活着的时候，她知道写诗这行当
不会赚钱，但能抓住我的心
只要抓住了我，这个家就安全了
她想她现在想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但我知道
她还在想，并且一直围着我的家
04/12/8

人过四十

人过四十，不会听风就是雨了
他看见什么就是什么
他看见一棵槐树
就是一棵槐树
如果他硬说看见了一棵柳树
我以为他准遇上了什么闹心的事儿
树叶落尽，面对一个丑陋的女子
他不忍心将其比喻成天使
可他坚持这样叫她
那天使如实地笑出声来
他陪她笑上一阵
然后背对众人痛骂自己
04/12/10

偷自行车的人

偷自行车的人脑子进水了
我拿瓢往外舀
舀一瓢一堆自行车零件
我把它们按零售价码好
那人的神志开始好转
他不解地问我
怎么尽装些这玩艺
我看着他的脸
越看越像俺家那旧自行车的车座
04/1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