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引)
1
元和十年,秋。
白居易任九江郡司马,这消息在江湖中传遍,花了两个月时间。
两年后的一个夜晚,他在湓浦口送客,客名不详,其时枫叶荻花,江心月白。
一个弹琵琶的女人曾经对他说: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这让白居易想起了皇上,想起自己谪居卧病浔阳,沦落天涯,天地之大,竟不容才。
他哭了,哭的很伤心。
几千年后,也是秋天,我路过九江,穿过景德镇,去了那个叫浮梁县的地方。
2
只是现在的浮梁,已经不是往日的浮梁,或者说,它本来就不是我想象中的浮梁。
景德镇朝东8公里,就是浮梁古城,昌江水多少年来一直绕城而过。
而如今这里,已丝毫看不到当年的繁华和喧嚣。风景区前一条笔直的大道通向翻新的城墙与门楼,门楼和两旁的骑楼高大庄严,看上去森然挺拔,不苟言笑。只是翻新的砖瓦之间依稀可以分辨水泥的痕迹,感觉就象一个值得尊敬的老太太却穿了条迷你裙坐在人群中间高谈阔论,横看竖看心里不舒服起来。因为是旅游淡季,三三两两的的士司机围坐着打扑克,对来往的几个游客,他们显得并不关心。
站在古县城新修的牌坊下,环顾四周,天空蓝的没有一丝云,而天空之下,虽然绿草殷殷,松柏成林,却掩饰不住现代化的脚步对历史的侵蚀和进占,比如不远处高耸云霄的景德镇电厂的烟囱。
只有城里的一座宝塔依然沧桑,带有一点点伤感的青花瓷瓶般的气息,它叫红塔,据说,当年曾救过明主朱元璋的性命。
3
中国文化中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就是但凡有山水河流之地,必有宝塔相左,而塔的建设是在佛教传入之后才发生的,大约是在两汉之际,且佛有塔,道无塔,民间无塔。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宝塔建造不再为寺院所独有,不再是用于藏舍利和经卷而转移到民间,建设于水口山头。这可能是因为中国人自古崇尚风水,而江南水系众多,建塔风习从宗教转入民间也就不足为怪了。镇妖驱魔,企求福运,以保佑一方太平,这是人之本性,非佛教所独有。或许呼啸山林的土匪对此还有别的解释,比如《林海雪原》中那句著名的对白,土匪头子坐山雕说:“天王盖地虎!”,杨子荣一转身,撩开袍子,左手朝腰间的驳壳枪上一拍,高声断呵:“宝塔镇河妖!”
我小时候经常这样摆姿势,觉得气冲霄汉。
漠哈,漠哈!其实比较起来,浮梁红塔虽然号称是江西第一塔,但实际上它在江南塔林中并不起眼,它既没有杭州六合塔之巍然,也没有安庆镇江塔之玲珑,甚至还比不上南昌城内的金绳塔之风铃阵阵,婉转宜人。领我们参观的导游小姐是南昌人,二十岁左右,复姓欧阳,眉眼清秀动人,她介绍说红塔塔身都是用大型青砖实砌而成,每层均用青砖叠出外挑平台,不设钩栏,而且由于砌筑塔身采用的是红壤灰浆,所以经雨水长期侵蚀致使红壤不断渗出,把整个塔身染成了红色,一座白塔在千年风雨之后,终于变成了红塔。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不经意地指向塔顶,我发现她的小手指,微微勾着,象一朵杜鹃花。
只是不知道,宋代以后,去浮梁买茶叶的商人们,是否读过《琵琶行》,是否曾从塔下经过。
听说那时侯塔前还有一寺,名西。
4
但我想象中的浮梁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耽于冥想和梦幻太长时间了,以至于有时候分不清楚乌托邦和真实之间到底有什么差别,而偏偏我又是一个疏虞整顿自己的人,习惯于在惯性的趣味中沉迷徘徊,着迷于夕阳的黯淡迷离,小剧场的冷清空旷,着迷于所有简单的,微不足道的东西,我喜欢那些瞬间的事物,封闭于一种自我的叙述中,喜欢让时间停止,让我看到的东西回复到它本身,或者,只是让镜头中一个滚铁环的小男孩突然停住,背后是很多树叶在落,他手中的铁环,即将离开他的控制……
所以格里耶说:“在语言之外,也许就再也没有什么了。”
而现在的浮梁,就是“浮梁”这个词的副产品,真正的浮梁其实是我永远也无法进入的事物,它只存在于“浮梁”这个词语之间,它把浮梁县城覆盖了,如同那些镌刻在墙壁上的诗词歌赋,写满了,已经看不清原来干净的石壁。
所以我只能放弃。虽然我多么想在黎明的时候推开窗,看见浮梁县的城楼上霞光遍地,寒霜湿瓦。
5
这放弃是因为我的虚荣,还是因为我意识到人生苦短,抑或是我看穿了艺术的无能为力呢?我知道说这样的话,其实是不道德的,因为我已经懒惰到宿命论的巢穴中去了,但我的确找不到一个正当恰当的理由来拒绝这个想法,虽然它那么让我难以接受。
从浮梁古县衙门口看进去,正堂横匾上写着四个大字“明镜高悬”,仿古的几盏灯笼挂在空中轻轻晃动,吊下来的洒金穗子仿佛一声声的叹息。我突然意识到我其实做不到“后学分子”的无政府亢奋,我实际上也做不到闭门思过,整天弄些伪禅宗似的稻草人思维糊弄自己。这个世界上难以进入的事物实在太多,就象我在县衙门口的徘徊,让我怀疑自己的文字,是否真能够表达的清白无疑。
马克思好象说过,在我们这个时代,每一种事物都有自己的对立面,这似乎是一个隐喻,似乎是一个论断,一个暗示,或者,什么也不是。
就象“狗”字不会咬人,浮梁不是浮梁,人死了不过是一堆尘土而已,如果你坚持说还有点别的什么,那就有吧,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坐上县衙宝座的会有很多个人,而现在,只剩下空空的大堂,只剩下穿堂风呜呜地吹过,用金圣叹的说法是:“几万万年月皆如水逝、云卷、风驰、电掣,无不尽去,而至于今年今月而暂有我。此暂有之我,又未尝不水逝、云卷、风驰、电掣而疾去也。”
呜呼,只能叹息。
离开浮梁的时候,那个叫欧阳的导游小姐送我一张介绍浮梁的小册子,上面是暮蔼沉沉的浮梁城墙,几千年转眼成烟云,她在夕阳下的微笑,好象当年浔阳江上弹琵琶的姑娘,让我觉得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
6
在景德镇看见一款青花瓷,浅沿墩式茶壶,壶上两小孩相扑嬉戏,洁白的瓷体上敷以蓝色纹饰,素雅、清新。
很多年前,应该有个诗人曾经用它泡过浮梁的茶叶。夜已经很深了,书房内孤灯一盏,昏黄的光线下,那茶壶如脂似乳,粉嫩温润,一只翘起杜鹃花般小指的手从旁边伸来,拿起茶壶。
倒进去的是开水,倒出来的是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