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诗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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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如何面对现实?
 
 
 

 

文/唐翰存

而我现在要谈论的,是诗人的角色转化问题,是诗人如何面对现实的问题。诗人在不同的场合表现的或许就是不同的样子,他可能也暴跳如雷,也好色,也邋遢,在酒吧里喝醉酒骂人。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在我认识和不认识的诗人中,留在茶余饭后的谈资,是很有意思的。比如大家谈海子,谈海子那首脍炙人口的《日记》,“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 空空/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但实际上,海子没有姐姐,所谓的“姐姐”是当年他追求一个女诗人而臆想出来的。又比如舒婷,我在上中学的时候就在语文课本里读她的《致橡树》,觉得她是想让女人独立,但后来舒婷来兰州,听人说,她很喜欢别人说她的好话,喜欢上报纸露脸,自身就显得很不“独立”。还有昌耀,这青藏高原上的大诗人,曾为我们留下那么高古和尊贵的诗篇,但他生前却很潦倒,甚至邋遢,土波特女人跟了别人了,自己住在单位的办公室里,失意之时,就把刚喝完酒的啤酒瓶子当成了尿罐子,完了也不收拾,让第二天上班的同事很恼火。还有那个伊沙,80年代写过一首《车过黄河》,“一泡尿的工夫/黄河已经流远”,何等霸气。后来写杂文,骂张艺谋、骂崔健,骂中国足球,但张艺谋和崔健每到一个地方,那是被影迷和歌迷们团团包围,前簇后拥,还要有警察把门,而伊沙到了兰州,曾被人当成小偷。


说这些话,并没有任何人身攻击的意思,何况对于海子、昌耀这两位已故诗人,我至今都充满尊敬。我的意思只是:就像周星驰在影片上下大异其趣一样,我们的诗人,或者作家,并不总是诗人和作家,在现实生活的不同场合,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他们有比较无能和脆弱的一面。一位不会写作的朋友经常批评我说,诗人和作家们一般都不懂“人事”。我对这话极为反感,屡次与之争辩,都没有说服他。后面静下来一想,或许他说的有一些道理罢。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瞧不起诗人,并因此而不读诗歌呢?我个人并不太关心诗人和诗歌的命运,因为诗人和诗歌自有它的命运,不是谁说怎样就怎样的。把日常生活中的一句俗话改造过来,叫“谋诗在人,成诗在天”吧!不过有一个问题,倒是值得我们考虑一下的,那就是:面对现实,诗人如何调整自我与外在世界的关系?现实生活从多大程度上,支援了他的诗歌创作?


谢有顺在《文学身体学》一文中谈到了海子的诗歌,他认为在海子的诗歌中,你几乎读不到任何尘世的消息,你从中也看不出他是一个在我们时代生活过的人(就他的诗歌而言,你说他是生活在民国时期,或者生活在新西兰的某个小岛上,大家也会相信),他的诗歌大多只关乎他的幻想,很少留下他身体生活的痕迹。这种看法我是很赞同的,这也就是很多人所崇拜和仿效的“神性写作”吧。所谓“秋天深了,神的家中鹰在集合/神的故乡鹰在言语/……王在写诗”(《秋》),所谓“老歌巫第一个/坐在夜晚/所有的夜都是歌者之夜/像泉水一样清亮”(《太阳·断头书》),等等,都是拒绝对尘世发言,而力求与上帝对话的。像海子这样生活在迷幻中、让现实飞翔的诗人,中国诗坛上是很难得的,其魅力经久不衰。从某种意义上说,海子为我们开创了一个“梦想的诗学”。那么多人学他的诗,朗诵他的诗,并受到影响。但他却已经成为“天上的人”了,去年,有人在网上贴了一篇文章,“报道”海子卧轨自杀十多年来,他那尚在地上的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兄弟,是如何艰难生活的。

我对这一点耿耿于怀。不管什么原因,失恋也好,对现实绝望也好,想寻求灵魂的超脱也好,就那么草率地去死,太对不起他的亲人了。海子的父母含辛茹苦把儿子拉扯大,供他上大学(北京大学),本来可能是指望跟着他享受一下“尘世的幸福”的,没想到却供出一个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人。这也从一个反面证明诗人面对现实生活的脆弱和无能。一心向着神和上帝的人,会不会被神和上帝接纳,这恐怕只有天知道了。我也读过《圣经》,只知道上帝其实最关心人类,让耶稣变成肉身,以人子的面目到处救赎苦难、传播福音,因此而被钉上十字架。那么,作为人类一分子的诗人,有什么理由不留恋人世,不首先关怀人类自己,而动不动就去找上帝呢?


更可悲的是,许多人跟着海子,喜欢凌空蹈虚,写出来的诗神神叨叨的,不知在说什么。如果说,海子有追求自己梦想和神圣事物的勇气,可以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那他的那些追随者就显得很虚假了。且不说没有那样的才华,就连起码的信仰都没有,更甭提为诗歌献身了。(敢自杀吗?)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们太缺乏对现实的发言能力,太缺乏对诗歌本身的自信,所以就装神弄鬼,把真实的面目藏起来,姑且糊弄人罢了。中国这么大,这么复杂,每天都发生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就从没见那个诗人站出来,用他的诗歌,说上几句震撼人心的话。时间长了,让他说,也都头三不知脑四了。


海子当年也想“现实”一下,写过歌颂雷锋和毛泽东的诗歌,但却明显地“露馅”了。“又想起你撞开门扇你怀抱春天/你坐下。快坐下,在这如痴如醉的地方/春天的一生痛苦/他一生幸福”(《秋日想起春天的痛苦 也想起雷锋》),我不知道春天怎么就痛苦了,雷锋怎么就幸福了?难道凭借雷锋日记里的“豪言壮语”和意识形态对他的宣传,就得出如此结论吗?还有这首《秋天的祖国——致毛泽东,他说“一万年太久”》,更是荒唐透顶,不可理喻:“土地表层 那温暖的信风和血滋生的种种欲望/如今全要化作尸首和废料 金角吹响/如今只有他 宽恕一度喧嚣的众生/把春天和夏天的血痕从嘴唇上抹掉/大地似乎苦难而丰盛”,这样的诗句,我怎么看都不像是海子写出来的,倒像是一个嗜血的刽子手的独白。在他看来,血流成河尸堆成山的杀人者反而有理了,成千上万的冤魂倒应该跪下来请求暴君的宽恕。这真是岂有此理!海子在这些问题上混帐如此,难怪他要逃避现实,搞他的“神性写作”了。


由此可见,所谓诗人,面对现实是多么糊涂和无知,同时,他们为什么又不敢面对现实。我们必须打破诗歌的神话,让诗人们回到常识。这么说,并不是要让诗歌变成“非诗”的东西,我在这里谈论诗,就是指符合文体要求的艺术意义上的诗,并非不分畛域,赞成那些分行的口号或标语。问题是,诗歌难道只有对现实问题保持无知和冷漠,才能成其为诗吗?一旦进入常识的领域,就不是诗了?如果真是这样,诗歌受冷落的命运也就是应该的,自然而然;诗人也没有资格指责现时代的人读不懂诗,不读诗。相反,我们应该记住阿尔多诺的一句话:“在奥斯威辛之后,写诗是可耻的”。有些诗人可能不知道“奥斯威辛”是指什么,所以我把这话改造一下:在文化大革命和八九事件之后,写不恰当的诗,是可耻的。

而诗人们忘乎所以的自我膨胀,则显得更加不可思议。2004年3月,由《星星诗刊》、新浪网、南方都市报联袂举办的一次大型活动——“甲申风暴·21世纪中国诗歌大展”——终于出台了,用《星星诗刊》执行主编梁平的话说,这是一次“非常难得的黄金组合”,“积蓄了近二十年的强大的诗歌力量”。我被这话吓住了,赶快去买了一本回来,一看,顿时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这哪里是什么“甲申风暴”呀,明明是一场用嘴巴吹起来的沙尘暴!那么多的诗,那么多的诗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纸上来的,网上来的,从头读到尾,没有一首作品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或许和1986年的那次诗歌大展相比,这次展出的产品从总体上“成熟”了,技术熟练,方法高明,风格多样化,但我总觉得缺少了一种什么东西,一种有冲击力的东西。


诗展的开篇是一个叫丁燕的女诗人的诗《我还是葡萄》:“从那一滴夏雨开始/我们一直都是湿的/而现在飘浮在空中的/是春天里最后一朵雪花/那最小的打击和它张开的拳头/让我看见了四季的灰烬/和轮回的火焰”,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除了语言和修辞上的一点特色之外,死活看不出这首头条诗究竟好在哪里,整来整去,还不就是一串变味的葡萄么?还有就是被称为“诗歌大省”的甘肃诗人的作品,因为我是甘肃人,所以很关注本土诗人。大展里选了古马的诗、叶舟的诗、阳飏的诗、唐欣等人的诗,深为感慨。古马写了一个“红光临盆的黎明”,叶舟写了一个“黄河上游”,阳飏写的是“大地湾遗址”,唐欣写的是一个让人“莫名其妙泪流满面”的蓝天,看上去一个比一个凌空蹈虚,一个比一个形而上,也一个比一个奇怪。于是我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海子,想起他的那首《耶稣》,“从罗马回到山中/铜嘴唇变成肉嘴唇”,看来,海子是多么聪明啊!他懂得让“铜嘴唇变成肉嘴唇”,而我们的这几个诗人,却反过来让“肉嘴唇”变成了“铜嘴唇”!其中叶舟最来劲,他用“乃是”起句,“乃是洞窟中飞天女神的裙裾,乃是经卷上/锈蚀的文字……”然后一口气排比下去,从羊皮筏子到流沙坠简,从游方的僧人到丝绸路过兰州,到羊肉的腥、到半本繁体字的诗经,然后嘎然结尾:“乃是/1974年夏天的午后,我在课堂上遗精。”这更绝了,索性一下子把“肉嘴唇”变成了“肉鸡巴”!


参与诗展的谢有顺在后记里说:“就是历史上的诗人集体复活,也不能阻止新一代人写作诗歌的激情和欲望。那些妄言现在没有好诗的人,决不是一个诚实的人,……”显得理直气壮,气势凌人。经“新锐批评家”这么一推理,谁还敢“妄言”现在没有好诗,以致于背上“不诚实”的罪名。但我想问的是,怎么样的诗是“好诗”,现在哪些诗是“好诗”,你能给我具体说出个一二三来吗?不写诗的谢有顺具备不具备“说出”好诗的能力?还谈什么“历史上的诗人集体复活”,那纯粹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假设。退一步,即使“老朽们”集体复活,又何谈“阻止”?至于吗?有那个必要吗?李白永远都是李白,杜甫永远都是杜甫,他们只会写自己的诗,才不会浪费宝贵时间,去干阻止别人写作的勾当呢!至于结果,那就不好说了,杜甫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就把自己写上了文学的高峰,而现在自称“有好诗”的人,千写万写,可能连什么都不是。如此而已。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写什么”和“怎么写”的问题。谢有顺说:“现在的诗歌界,好像再一次陷入了‘写什么’的深源,‘怎么写’反而退居其次了。”这是一种片面的看法,忘记了诗歌界还有另外一种状况存在,即:许多人现在好像陷入了“怎么写”的深源,“写什么”反而退居其次了。虽然有些诗歌“题材越来越大胆、放肆,语言越来越粗俗、赤裸”,但大胆,能大胆到什么程度呢?敢越雷池半步?现在纸质报刊有人审稿,网络上注册发言要签“协议”,甚至有网络警察,所以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大家都清楚得很,没有什么深渊可陷。但正因为如此,“写什么”就显得异乎寻常地重要。在“不准你写什么” 的问题没有解决好之前,“写什么”的问题,就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在这方面,上世纪80年代崛起的诗人比现在的诗人做得更好,北岛不就是一个例子吗?他的诗在思想解放运动的潮流中,起到了那么有震撼力的作用,以致于作者都被迫逃到海外去了。


正因为现在缺乏像北岛那样敢于“写什么”的优秀诗人,大家才把过多的精力投入到“怎么写”的深源当中,咬着技术的尾巴转圈圈。虽然可以“玩”的很好,很精致,花样不断翻新,但终究由于缺乏“文学干预现实”的勇气和能力,就只能落得个可悲的下场。至于谢有顺所说的“语言越来越粗俗、赤裸”,只是目前存在的“怎么写口水诗”中的一个小问题,是属于“非诗”的东西,这里没有讨论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