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和
 诗八首>>>

 

坡子街

我在晴朗的下午去看你 
为了显得成熟,我穿上一件黑色西装
 
我把白衬衫的领子翻在外面
 
洁白的光映着我清瘦的脸,你看了一定喜欢。
 
现在,我走在人流如织的坡子街
 
我感到阳光正把我内部的黑暗照亮
 
你是不是披着长发,让钢琴歌唱
 
或者跑到门边,听听是否响起了我的脚步声。
 

你就住在坡子街。古老的小街 
陈年的房子拥挤在两边,坡子街象一道
 
幽深的长廊。众多油腻的脸浪花般拍打过来
 
商人的吆喝从过去传至现在,那是生的喧嚣。
 

一辆板车装满蜂窝煤,在坡子街缓缓行走 
丈夫躬着腰用力拉,妻子躬着腰用力推
 
他们的脸上沾满灰尘
 
他们的衣服又脏又破。
 

路太窄,煤太重。丈夫说,我要喝水 
妻子马上掏出一瓶水,在衣服上擦擦,
 
递给丈夫。丈夫说,你先喝吧
 
我看见妻子油黑的脸笑了。
 

坡子街是不是经常发生这样的情节 
微不足道的人们过着恩恩爱爱的生活
 
他们轻而易举找到爱的理由,笑容比阳光灿烂
 
小娟,我想把这种平淡和永恒带给你。
 

在火宫殿的旁边,有一个破落的小摊 
年逾古稀的老人正在出售他的丝绸
 
没有人购买。我看见灰尘缓缓落下
 
缓缓落下的灰尘,让一匹兰色的丝绸暗淡无光。
 

我是第一个愿意购买丝绸的人 
我轻轻拂去表面的尘埃
 
多好的一种物质。柔软,坚强,决不被时间腐蚀
 
就象你的美。你的美是内在的,一点也不张扬
 

一点也不张扬。就象你住在坡子街 
阅读,静默,思索,在亚麻色的房子里。 
行走在坡子街的人们是有福的,黄昏时分 
总能听到钢琴在歌唱,小娟,那是你的教育诗。 


春天的课堂



春天给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保存好疼痛,去询问自由的女神
女神说,打得好啊,春天打你的右脸吗
我来狠狠抽打你的左脸。

春天在我的后背猛烈推搡
我失去平衡,前额几乎触到土地
女神说,仆下去啊,用嘴咬一大口泥
看看能不能咬出一块骨头,一碗血。

春天把我扔进汹涌的河流
我拼命挣扎,努力寻找空气
女神说,空气在水中,你只能象鱼一样呼吸。

春天把我带进大山,女神就在山巅等候
女神说,看啊,这是你的祖国
近处是粮食,远处是流淌千年的悲伤。

 

启蒙时代



我记得童话中的小路长满车前子
艾蒿和苦菜,水边的兰芷吐着清香
楚风吹弯了杨柳,妹妹的刘海在屋檐下
一闪一闪,黑眼睛的豌豆花看着世界

我记得理想的水稻一年比一年消瘦
棉花上住着青虫,菱角盖住了池塘
落水的少年左右扑腾,水草缠住了双腿
奶奶跺着小脚,焦急喊着,救救孩子。

我记得屋后的大山,山上的茅草
爷爷的坟不知道堆了多少年。谁家的儿童
扬起锄头挖开千山万壑,就是找不到一块
充饥的红薯,梦中的大米热气腾腾。

我记得门口的麦田,田埂上的杂草
爸爸反反复复撒着农药,蚯蚓死了
麻雀死了,鱼死了,家里的猪也被毒死了
妈妈坐在灶门口哭,流了好多廉价的泪水。

我记得隔壁的菊香,她的屁股越来越圆
转眼已经十三,夜里我梦见她的乳房
她的乳房呵流出了奶水,早上醒来
我去找她,狠心的菊香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记得澧水河上的白雾,河水不舍昼夜
不知道它们能够流到哪里,最终是不是
也要象爷爷一样消失。小船上住着鹭鸶
穿裤衩的少年学会了叹气,聪明的鸟比他自由。

 

 

海的剧本

你看海。海在天边。
一座浪峰向海岸压过来
无数浪峰向海岸压过来
花白的海水,涌上我们的沙滩

卷走我的房子。我们的房子
在海水里,被左右推搡,眨眼不见了。
我的兄长,在海边奔跑
他的黑头发,飘成一面旗帜

他大声呼唤房子
他向海中跑去
海水淹没了他的膝盖

海水淹没了他的鼻梁
我的兄长,在海水里
被左右推搡,眨眼不见了。


女神来临


春天比一位正在发育的少女
更加神秘。有人看见河水涨满
草很快从南方铺到了北方
可是没有人看见春天背后自由的女神。

其实春天的到来就是女神的到来
新思想的到来。女神骑着花纹斑斓的虎
横吹着箫,穿着树叶编织的裙子
绿色的裙子,刚好遮住春天羞涩的地方。

我们看见春天平坦的腹部。在那里
人民唱着歌曲,忙碌着开辟渠道
让自由和幸福流进家园。在那里

女神迈着微笑的步子,停在贫穷的
村庄傍边。她拨开人群,径直走到
我的面前,送给我一捧粗糙的泥土。


绿袖子

你是否愿意和我共同迎接春天
我的春天不是冬天的尾巴上
略带冰渣的风,不是三月的夜晚
试图唤醒人的雷电。

不是时间,不是大地的足音
我的春天藏在神的衣袖里
宽大的衣袖轻轻拂拭世界的尘埃
为自由的思想和执着的力量加冕。

现在,春天真的来了
你只要看见神的光芒,你就能
切入春天。看哪,一列列自由的新芽

叮叮当当钻出皮肤,神捧出一滴露水
催促我们成长。你答应做我的新娘
美丽的新娘,晓汲清江,梳洗明亮的长发。


怀念萧红

下午的方向总是向西。阳光斜过来,
人走在街上,此去的道路又阻又长,
我要用整个黑夜寻找来自呼兰河畔的姐姐,
我要靠在你的怀里听你朗读萧红的名字。

“美好的姐姐住在北方。在北方,
天蓝地宽,风和雪在哈尔滨以北节节成长,
高粱早已丢失了酿酒的秘方,
大豆也忘记了我们小时侯的模样。”

现在,我要问你一些奇怪的问题
萧红为什么客死他乡?为什么
爱她的人不赶在她死去之前看她一眼?

编了那么多歌,流了那么多泪,
埋了那么多汉字,短命的萧红
为什么不生两个漂亮的女儿?


石家庄


所谓故乡,就是我出生的地方
所谓远方,就是埋葬我的骨头的天堂。
但是在平原上的石家庄,躺在我命运的中途
种麦子,栽苹果,赶大车,就是不想起我

不想起我饿着肚子,挖着运河,让你的血顺利流淌。
石家庄,我知道真理就在你的手上,你的手上
堆着词语,街道,和一个夏天的晚上
这个夏天的晚上,你为什么不在我的身旁。

你不在我的身旁,你正在全力修一间木质的新房
流着汗水,贴着喜字,把白杨树栽在卧室里
把沙尘暴挡在窗外。谁有福气夜夜夜夜的守着你呵。

看看我,我的后面是已经消失的时间
我的前面是触手可及的死亡。帮帮我
我必须路过你,没有你,叫我如何微笑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