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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妻 --献给亨利米修和他的亡妻
只剩漆黑的骨头了
每次数都精疲力竭,而数字不停地长大
繁衍的蚂蚁族群爬上天空垂下巨大的黑影
我逃,我把脸贴在着火的土地上逃亡
如同一辆门窗封死的车
翻滚着,坠落着却不能到达另一侧
我不让你离开,我嫉妒你俯视时的温柔
我透明的脸颊里你把手掌撕裂成庄严的树
那些焦炭和脓汁为爱情宣判死刑
刽子手静静地把刀收回自己被洞穿的心
低沉的天花板下暗巨人长出三百只眼睛
然后是三百零一,三百零二
为了抵抗他我只能聚精会神起来
于是三千朵漆黑的玫瑰从胆里涌出
全是苦的,它们鄙视虚弱的黑暗
它们不可言说的形状各不相同,甚至从不互相凝视
我划破手腕滴一串血想要照亮她的脸
家却着了火,我的家痛得长出脚东奔西走
一无所有的我顶着心上的刀子徒步84年
走回亡妻那里
你只剩漆黑的骨头了--我终于流下泪来。
而她叹息着问:这张没有五官的脸,是你吗?
我和格瓦拉
这是一个秘密,因为某种伟大的秩序
空气般喂养并窒息着我们,看我们流泪
安静地埋葬尸骨如同为饱经蹂躏的地母受精
我们恪守着这个秘密,用温柔虔敬的微笑
而在每一块头骨的深处都有一方即将被抹杀的记忆
每一个夜晚我们潜入自己的梦境,心力交瘁地
用种种武器谋杀手无寸铁的记忆,关于苦难的记忆
为了追寻一场子弹与肉的爱情我的弟弟离家出走
他迷了路,苍白的美少年咳着血颤动睫毛幽暗的影
再走一步,再一步就迈入秘密,被它生生吞没
我们都是这个秘密的孩子,我和我的弟弟
给我一块蘸醋的海绵,以铁锤钳子和钉子的名义
我就要歌唱荣耀尸衣包裹下的离弃倾空和秘密
你们的身体伤痕累累,却又在转瞬之间完好如初
就这样无知无觉地沉溺于事物之流的生生不息
而我的弟弟跟着魔鬼流浪,为了一件诺言中的珍宝
在斗篷和匕首的丛林里接受祝圣:化身为痛苦!
痛苦是一场透明的雨它被你们从衣袖上拂落
所以我的弟弟在战争的花园里经历着心灵的洪水
透过滴血的眸子他遥遥地与十字架上的我相遇
告诉我,永垂不朽需要多少颗子弹?
哪一颗击碎你头颅里狂乱的南美和漆黑的非洲
哪一颗屠杀你灵魂深处处女般美丽的诗和革命
又是哪一颗穿越你的身体在我眉心开放血花
我的弟弟,我的仇敌,却没有一颗子弹能伤害这秘密
你们释放了巴拉巴,你们荷枪藏身于肥厚的沙发
我正看着你,一副流浪的尸骨,苍白而优雅
冷漠的明月剔尽你骨上的腐肉
那里面蠕动着无数面掩饰秘密的红旗
你应该来看沙漠和黄沙间痛哭流涕的我
手足流血神智不清的死刑犯,我等待你
在我耳边用冰冷的摩擦泄露魔鬼的话语
"每个人都罪不可赦,每个人都应被宽恕"
为了这个秘密天使堕落成魔鬼而我们别无选择地死
不必躲藏,我们就是你们
无法拯救任何人,更伤害不了秩序
只有痛苦,在瞬间永存的痛苦,普照众生的痛苦
宛如婴儿般纯洁地无尽诞生的痛苦
这生命本身的秘密,生命极力扼杀的秘密
所多玛
所多玛蚂蚁蚂蝗马群的死之舞蹈
玛瑙琥珀的湖泊胡言乱语着嘶哑燃烧
搜索的锁链穿越你的锁骨而我一无所有
为了爱情我们的城市所多玛在天罚中挣扎开花
天雨硫磺,你通体透明羽翼洁白我的天使
所多玛神圣的花蕊,五瓣烈焰怒放在你掌心
血色的欲望里你的指揉碎我的眼球我的光
我的堕落发生在积雪的山峰你自此吐放血晕的乳蜂
沙漠里异族女人胯下的异兽在倒毙前梦见蓝色花瓣
来自天庭的雷霆的幻影也是蓝色的呀,我贞洁不再的你
让我拥抱你的颤抖,肌肤的呢喃诉说肉与肉厮守的海阔天空
就在那一刻用你的羽尖洞穿我吧,让我墨一般腐朽的灵魂奔涌
然后是苍白,没有人能够领悟能够承担的苍白
苍白的火焰里稻草是太阳而人们在厄运的脚步声里哭嚎着狂欢
最后一种颜色叫做所多玛,连上帝都会害怕
我的天使呀,我的姐姐我的母,我把翅膀丢失在所多玛
杀死义人,杀死恶人,杀死所多玛掩饰我们的罪行
正义是脆弱的邪恶是无辜的我畏惧命运的奥义无情
所多玛在燃烧我的心每时每刻爆裂哀号
沉迷于美丽我渴望掐断你盈盈可握的颈祭奠爱情
盲目的黑天黑地里是你封我作被荆冠逼疯的王
疯狂的女王和黄蜂和虚空仓皇地彷徨在迷宫的长廊
所多玛,我们的爱情,我们的死亡
你从天而降的那一刻起我们永生永世地坠地身亡
你曾经为惩罚我而来吗,天使丛中最艳丽的剑或花
独自分娩的我诞生了罪恶的都城所多玛我的白马
那一夜我们骑着所多玛游历了整个世界还有幽暗的洞穴
可是你背叛了上帝,愤怒的父杀死了我的孩子所多玛
他把沸腾的憎恨连同悔痛还有惊恐灌进我悲痛的喉
抽搐着痉挛着我要逃离你我的爱人我的所多玛
这一次,我背弃你,你通体透明羽翼洁白我致命的花
我的蹒跚我的踉跄走投无路的苍茫和你的光芒
别无选择的我回头望你,望见黑暗深处伫立的你
你冉冉浮现不染一丝浮尘如同明镜或水泽
照出我化为盐柱静如处子埋葬你孕育你在身里
而远处所多玛崩溃的烟尘氤氲着还我羽翼,而天地玄黄
天空
1.
每一具尸体都是一座失窃的房子
为不必守护的空空如也洞开门户
于是人们一无所有地重生
我躲在猫一样小而软弱的身体里
在满脸皱纹间揣摩前生那个窃贼的脚印
为了追寻曾经的我苦心埋葬的宝藏,窃贼的赃物。
却被母亲的泪打落下向我索取了三千年攀爬的悬崖
大恐惧中挥舞的手穿不透比纸薄的空气
只纠结着千万个母亲残破的话语:这么的小!这么的小!
天空下的人本就这么的小
我啼哭着抗议,我生长着抗议,向天空舒展我骨疏血淡的抗议
挑舋然而失望,被挤压成一个原点,然后爆炸
好象一朵绽放着脱卸自己的花,飞旋着,浓烈着,绚烂着
以至苍白无物,被天空不动声色地包裹
这尊清冷的玻璃外,谁把玩着囚徒不知天高的怒放?
2.
人们不堪重负而无力仰望天空
面对天空是最沉重的责任,沉重得只能被屏弃
天空让着路远去,它表情万千
却凌驾于我们的领悟
那时我完全没有知识,空如同洞
干净而且巨大,被一种无声的声音撑满,疼痛得溅落满地尖锐的甜蜜
那是天空在说话:我要进来!我要进来!
就进来了,把我赶走
这副躯壳里有太多的来来往往,只有我是无家可归的主人
手无寸铁地浪迹在天涯:杀人
撕开喉管拧下头颅挖出心脏--不能容忍的是虚浮的生机。
尸体们却视若无睹地活下去
离开时被散落一地的器官绊倒,于是说:
其实在你到达之前我们早已死了
--还用尸斑和蛆虫拼凑出温存的笑意。
原来我只是他们临终之眼里的幻影。
3.
天空是一只手,在我头顶,使我平静
这是一种不可言喻的感受,天空在寻找我
流浪路上一只鸟儿落在脚边
倔强地凝缩
心脏的最后一搏击中我。叩响死亡
那是一条荒野上的路,没有树
只有我,而鸟儿来自天空
它在我身上寻找天空,从未被占有过的宝藏。
蓝色玻璃里还有一只坠落的鸟
固执地收敛翅膀,无限地向核心坍塌,就这样窃走整个天空。
天空,鸟,和我,谁是谁的囚徒?
4.
我的命运类似于植物,从自身向天空攀爬,年复一年揪着自己头发跳跃
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不知不觉中枝繁叶茂地把渐沉的影嵌入大地的脉络
绿色的血液注入疤痕下蔓延着的河床
另一场洪水终将起源于朽木。天与水之间有我在漂泊
被一只绝望的手臂拥抱,为了求生
它触及我的每一寸痛楚,关于攀爬
每一个梦境里的我都策划着逃亡,用头脑里种种闪光的碎片堆积成山峰
然后有一群人廝杀着牺牲在乌有的高度。
他们化身为悬崖上的悬崖,而我踩着自己的尸骨逼近天空
却被一滴泪打落
这是天空的分娩
她温柔的掌托负起我--这么的小!温暖、狡诈、欲罢不能的小!
女人
1―――美国历史上曾有一女奴因杀死六个新生婴儿而被判绞刑, 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生而为奴……
一,二,三,四,五,六
黝黑的花,心上剜下的血肉
没有光的天堂里爬满的婴儿没有泪流
一、二、三、四、五、六、七
妈妈也来了,和脖子上的绞索,和血淋淋的手
我们是七个,七死七生的自由
七六五四三二一
生生死死都轮回在这七个日子里
第七天的上帝心满意足地去休息
不理会七万七千人皮鞭下滴着红血的黑皮
抽搐着逃不出同一个名字、奴隶
六个孩子的母亲不知如何哭泣
我杀、我杀、
我杀我子,我杀我死
一二三四五六,还有这最后的七
没有国没有家更没有我
这女人是一只投向洁白罪恶的包裹
每一只手都漫不经心地来摸索
死去是翻江活来是倒海
翻江倒海的是窒息我生命的污垢
死去活来的是蚌壳里珍珠的火
亲亲呀亲亲,六团挣扎的火焰想要活
灭火却只要檐下的一桶污水
我洗你们的额洗你们的嘴
死死抓着这些就要自投罗网的腿
致命的舞蹈上演于子宫外的子宫
妈妈来操纵,妈妈是观众
空洞的腹天堂般臃肿
被疼爱被宠爱被溺爱被杀害
六个孩子手拉手是一首歌的残骸
Give me liberty or give me death!*
我让他们审判让他们惊骇
让天理撕心裂肺掏出我青紫的舌苔
七声丧钟唱得多悲哀
Let us free and let us die!
谁在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
这些黝黑的花是谁被打翻的棋
没有光的天堂里上帝的妈妈在哪里
只有一个声音在叹息--
我杀,我杀我生我子
我是我所是:是生生死死
2-韩国历史上,纺织女工曾一度领导工会,不满于女人对"革命事业"的篡夺,她们的同志向政府告密,女工们在与前来强行解散工会的军警的冲突中冲上街头示威游行--坦胸裸乳地!
大痛无歌,耳鼓上有声音被钉死仍在挣扎
这阴寒的日子俯身逼迫痉挛的街道
从天而降的水夺路而逃却处处跌撞立地成潭
扭曲的镜面里萌发出皮靴上入骨三分的秩序丛林
它挤破你的眼眶,你盲的目却早己不畏惧放逐
盲的目要听见,听沉甸甸的影涌上耳鼓跳舞
烈日割喉的南方,帕拉亚在黝黑的葬礼上为谁敲鼓
一切被钉死的都鲜血淋漓地爬行,寻找回家的路
当翻滚在泥泞中的上帝扯破谎言的囚衣亮出她的裸乳
乳房的激流挥动一千条手臂洞穿你的胸膛
刹那间一万块石头从地底发芽崩裂廉耻而哭嚎
一片片心一条条肝绞成绳索勒索污血里滚烫的乳
阿里郎山头的歌一斧一锤凿出没有脸的铮铮肋骨
"阿里郎,阿里郎,阿拉里郎
我翻山越岭走不出阿里郎的冈
阿里郎山高高矮矮十二道梁
我翻山越岭在最后一崖把歌唱:
阿里郎,阿里郎,我的儿我的郎!"
他骑着马来驰骋于白发三千丈铺就的婚床
他登上流淌蜜汁的山峰索取岩石里沉睡的子孙
他扛着枪爬出洞穴攻陷太阳里的帝国
他在你的耳边流着泪数阿里郎无家可归的狼
承诺绕颈的珍珠,园里的藤萝,还有无数云霞衣裳
这一件长在工厂的烟囱里,那一件用你的青春来染
衣裳都挂在阿里郎山的松树上,灌满冷风和几百年亡魂
手挽手的一双双囚徒面色苍白地在黑暗中流淌
他在她们的泪痕上画满脸浓妆,把火山压制在不经意的掌心
他和他阴谋着战争着革命着建设着,在她的高墙外
她捧着不属于自己的乳房浇灌遍地贫贱的牢房:
"阿里郎,阿里郎,阿拉里郎
数不清的星星照着阿里郎的冈
压弯腰的苦难叫我如何开口唱
十二座山的尽头有没有天堂:
阿里郎,阿里郎,我的儿我的郎!"
我的儿我的郎!诅咒的唇可认识这些生命之初的山冈
各各它,阿里郎,我掏空了自己洗你们流浪流失的足
乳房激流里的汹涌时间只有大痛里无声的歌来丈量
我们用身体盛放温柔的死亡如同花从腐土里不可抗拒地昂扬
看殷红天幕上家乡和乌托邦一同被钉入星斗的骨架
和着宇宙的呼吸等我回来吧,往古来今的我要回来啊
阿里郎,阿里郎,奔走呼告的上帝再也藏不住她的胸膛
"阿里郎,阿里郎,阿拉里郎!
阿里郎,阿里郎,我的儿我的郎!
阿里郎,阿里郎,我坦胸裸乳的姑娘!"
1.帕拉亚是印度种姓制度外的贱民,与狗同等,多以充当葬礼鼓手为生。
2.韩国民歌,译自英译本,有改动。阿里郎山是朝鲜李朝处死犯人的行刑地,原歌由一年轻的政治犯在绞索上颈时唱出,从此广为流传。
给我的情人
1.
睡吧,我的小妈妈,你低垂的眼睛潭水被绿藻攻陷,
我在城中,我是骨盆里的死囚,
我大而黑的睡眠是你,你赤身裸体的悲哀上滚动着绿藻的花边,
而空气萎缩着,爱情不比一口气更持久,
这个夜晚的风放慢脚步穿透我,以一根白骨的形状,
我画了很久,在白骨上画出迷宫般的血管,经脉,形形色色的扭曲器官,
把自己倾空成没有实体的影子,
而你从孤零零的平面里诞生,
我的小妈妈,躺在窗前抚爱自己硬而脆的脚踝,
一双被巨大花朵顶起的瓷瓶在天上,颠倒的视角,你错乱的笑和声音,
我找不到出路,
我的头颅是你未老先衰的乳房,在花丛中被风的舌尖吐落。
那都是过去了,小妈妈。
我捂着耳朵奔跑,你在我的指缝间流逝,金黄色的沙和时间。
午夜里你呼唤我,在床单的洁白波澜里晃动腰肢,鼓起枕头的风帆诱拐自己的孩子,
去无人之境,
镜里镜外的苹果唇齿相依地落下来,
在这漫长的过程中腐烂着,芬芳而发酵,最后烂醉如泥地瘫软一地,
哭出绿藻的所向披靡,哭到窒息,哭成无可掠夺时的自戕。
我的小妈妈分娩着水里的藻,她不能自已,
她手持银针为我编织葬礼的长裙,
我周身披挂墨一般的绿,心口处颤动着光的利箭,一滴血溅落在她仰望天空的颊上,
渐渐化开,成为艳如怒焰却悄无声息的笑。小妈妈。
小妈妈。你是谁的妈妈?
是我闭上眼睛虚构了你,我的小妈妈,
我是没有孩子的妈妈,没有水的空潭,没有城市的守墙,没有睡眠的死亡。
想念你啊,想到只能睁开眼睛,看见世界还在,
你却已胎死在这世界的腹中,为了孕育我,就这样睡去吧,
睡吧睡吧,我的小妈妈,妈妈。
2.
小妈妈,那个男人站在窗台上,
龟裂的唇上流淌着波多黎各的阳光,子虚乌有的阳光和笑容一样安静,
他从眼睛的平面上消失,沉沦,堕落,他的名字叫爸爸
从22楼起我跌跌撞撞地数向下的楼梯,它们和他的骨头一样粉碎而且凌乱不堪
他正在上楼,顶着头盖骨上洁白浓厚的花,花园里珍藏着空无一人的家
那时你木然地看着我,小妈妈,你蛇一般的手臂缠绕着另一个我
我是我的妹妹,饥饿得哭不出声音的老娃娃,没有爸爸的小妈妈
我在盘旋的楼梯上撞倒那个没有脸的男人,他抓住我的手
他笑得那么安静,他不放手,绝望得不能放手,把自己种植在小妈妈的脚下
22楼的某个窗口被22年的风沙封死,北大西洋叹息着
小妈妈说:你终于摆脱了那个男人,他温柔而腐朽
小妈妈说:为了幸存我们只能把自己阉割成柔软而舒展的生物
比风轻,比谎言轻,比小妈妈午夜时无人作答的诉说更轻
我睡在你的怀里,放弃这孤独星球的转动和心脏不堪重负的悸动
你的眼泪是甜的,爬上岸的鱼都渴死了,
而你前生是枝头的苹果,掉下来了
爸爸从楼上跳下去了,爸爸从楼下爬上来了,爸爸安静地碎了
爸爸躲在小娃娃的空壳里,我夜不能寐,大举苏醒的疼痛就要破土而出
爸爸的碎片插在我喉中,小妈妈的瘦弱屠刀,我被钉在窗玻璃上
城市的灯火是一些溅落的污血,天堂在22楼的上面,人是自由落体
小妈妈的舌探进我的口腔寻找自己枯萎的影子,她哭着说:
家里没有人,我要你留下,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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