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卫
 诗二首>>>
 

 


水族馆

在黑暗里我试图抵抗具体的预言
和不幸的结局。这中间盛满海水
浮游于上,墨蓝到湛蓝,灯光灰蓝
大西洋底来的人,缩进玻璃箱修炼
呼吸的技巧。水晶球衔在嘴里
吹一口气,海沟可以顺势裂开两万里

西半球,一辆车拖着吉他
以扫弦的速度滑过旧金山大桥
这时候冲绳沙滩上,黄孩子猛然抠出
硌脚的拨片。第八时区
我端坐深水下,分辨头发和海藻。
楼梯噔噔响。盛夏,平均律推门进来
这些旋转攀升的键盘,曳地长裙
黄金分割的身子,芭蕾舞鞋尖
沾着四五颗黑色雨点。十八时
一个红色娘子军放下枪,衣不蔽体。
轻轻地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窗户外面的时间开始倾泻,罗盘飞转
小河涨水水车飞转。仰泳的垃圾冲进花园
木马飞转秒针飞转后脑刺穿。我目睹这
存储记忆的地方被刺穿。大限将来的一刻
你用四颗彩色图钉把自己摁进墙里拒绝走动
果断固定了那一夜,惊心动魄的姿势——
双腿折叠,高贵的下巴指向水族馆里
那条三十而立的热带鱼

而此后我将在空房子里吐着泡泡,宛如一个
全天候诗人,一边戏弄烟圈,一边聆听
悠闲的红珊瑚从头顶钻出来

2002年3月16日


故乡记事:赶花
它们累死了,而我还活着
——题记




一月在洪雅,二月回家
成都北郊,绿色帐篷支在路边
赶花人没有出发

阿龙点一炷香,夹在左手
食指和拇指间
微风在吹,他的头发很黑
相距十步,但我感觉它们具备
钢针的硬度
这时候我套着佐丹奴
棉里,带帽
蜜蜂叮不透



一九九二年
阿龙的二哥遭遇抢劫
在青海,闷罐车厢溺毙了
不止一次的黑暗经历
高速驰行的神经
被山洞深处
几只蝙蝠撕裂
那一年阳光比现在要白
那一年阿龙比我年轻1岁
他20,眼睛很黑手很白

一九九二年那个初夏夜晚
废置的沼气灯下面
赶花人扯开
只剩三个口袋的中山服
他想喝酒
成捆的菜秆儿黄酥酥
柴房里母鸡们生了蛋,相互喝彩
赶花人要酒喝
灶门的上方,熏黑的腊肉晃过来
一道长影像湿抹布攒过
油腻的桌子,灰猫
脖子僵直
赶花人端酒喝——
儿子劫后余生,磨穿了
军用胶鞋和脚底
驼背,缩肩,神情涣散
火膛前,他是个远道而来的
陌生人。这个没用的人
热天打冷颤
——那就喝酒喝酒喝
酒啊!喝完酒你——

跟我上汉中。



五月在汉中
黄不楞楞的地方轻个灵灵的风
找块鹅卵石,压好绿帐篷
点一炷香,阿龙
这蜂子就不得蛰你手
怕有啥子用

七月在湟源
活儿你自己干
蒙脸的纱子晒脆了
去镇上换
十箱八箱,晚上不要肇瞌睡
你二哥咋个遭抢的喃

蜂王要选巴适
上层下层,木板子隔开
不得打架,王浆弄到城里头好卖
风大了赶紧收
蜂子吹起走了
你喊不回来



三月回大丰
大丰在城北
老鹰或者蜈蚣形状的塑料纸
爬上天,越过凤凰山顶
飞来看见阿龙刮蜂蜡
新娘出门做活儿
大红窗花底下,彩电偶尔闪过
北方的雪花

我坐了半小时
上了两趟茅房
我们不再是最佳搭档
气柑树底下砸红砖的游戏
滚玻璃弹的游戏
丢失了传人
现在这个国家流行荤段子
人们衣食无忧,春风遍野
踏得很实的院坝地溃不成军
草只管半寸半寸涨高
差点淹了门槛,淹了
黄皮肤的狗
已经没有一条交叉的路
供儿童自由行走

但阳光继续不依不饶
现在我看着阿龙
这黑眼睛黑头发,一个
像我理不清瓜葛的亲人
现在他二哥蹲在
遍布温暖石块儿的墙根儿
眼神杂乱,和我相同



现在我有力量拒绝
任何针刺感的疼痛
我的衣服棉里,带帽
我来自成都
现在我无动于衷地站在
蜂场一角
被成团而细密的嗡嗡声围困
三月充斥粉末状的
油菜花香
我站在大丰,金黄的赵家村
现在阿龙照看着十多个蜂桶
行动缓慢,地上铺满
刚刚停止飞行的蜜蜂

踩着尸体的脆响,我转过头去
河边竹林刚好刷刷响了几声
天像几分钟前一样蓝
现在阿龙就在十步之外说
它们累死了

2002年3月26日

注:养蜂人都要随季节外出。按地区花开时令的不同,
从低纬度到高纬度追逐,称做“赶花”。
诗中几处地方分别为:洪雅,在川南;汉中,在陕西;湟源,青海省;大丰,成都北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