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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蛇出钻;九月九,蛇钻土
-------民谣
一 抒情
栗龙村是世界上最适合抒情的地方,
许多年以后,父亲重新回到这里,
面对正在长大的庄稼和孩子,仍然重复一句真理,
"村庄端坐在长江以南,澧水河傍边,其实是一种命运。"
父亲把一兜秧苗插在水田里,指着远处说,
"要学会耕田、播种,学会正确使用牛和镰刀"。
傍晚,炊烟停在空中,栗龙村窄小的平地
向西延伸,举手加额,大山向西而生。
在时间的一端,贫穷的江南小村唯一的工作就是等待澧水,
小巧的澧水,从凤凰、桑植流出来,
流出石门,拐一个弯,流到了种满水稻的田里。
"三月三,蛇出钻",春天还没有敲门,
红花草和蚕豆苗早已着急地挤满了田垄,
在水蛇的率领下,蚯蚓,蚂蚁,蝌蚪,拉着大便行走的水牛
向着欣欣向荣的江南出发,柳树发芽,浮萍返青,
一小部分油菜提前开了花,刚刚降生的孩子学会了唱歌,
"油菜花儿开开,亲人亲人回来",
他们的歌声在民间飘荡,感动了那些不忍离开的灵魂,
"九月九,蛇钻土",乡亲们擦干汗水,走进家门,
忽然看见了祖先剪纸一样的身影。
水田平铺,房屋斜立,一片片环屋而居的杨树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栗龙村坐北朝南,依水而筑,在青山绿水之间渐渐长大,
春天一到,万叶长大,村庄开始用心培育它的后人。
棉花白了,水稻黄了,池塘里的鲤鱼长大了,
孩子们在收割后的稻田里寻找谷粒,
垂死的老人找来优质木材,请来木匠
他们要为自己砍一副好棺材。
沿澧水行走,那些土砖砌成的房子已经安身,
一半黑瓦,一半茅草,木扇门,一开一关吱吱响,
屋内的墙由一块块木板拼装而成,
雪下落,柴火燃烧,孩子们捡一截烧过的树枝,
在木板上写几个刚刚学会的汉字,画几幅模棱两可的图画,
这样的功课延续了整个冬天。掸掉尘土,抬起头颅,
一代代新鲜的孩子在春节来临之前变成了老人。
二 夹叙夹议
村庄表面抒情、优美,
它内心的河床流动着悲剧。
我以唯美的方式感受着村庄,
但是村庄坚持用死亡的方式教育我。
1973年春天末梢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和一个名叫菊香的同龄小姑娘在池塘边玩耍。菊香是生产队里最好看的女孩,她看见池塘里成熟的菱,流下了馋人的口水。我让菊香一只手抓住柳枝,一只手抓住我的手,我把小小的身体尽量伸向池塘中,便于抓住成熟的果实。就在我即将抓住菱的时候,菊香松开了小手,我一下子跌入深深的池塘中。我就要死了,我在水里上跳下窜,我的嘴巴里灌满了泥巴,我的肚子里涨满了水,我就要死了。
一座村庄的发展历史摆在禾场上
我仔细翻阅,看到的都是一些有泪水的故事。
我的山清水秀的江南小村,我的婉约的白发母亲,
从我懂事开始,你们一直在督促我完成一次次醒目的死亡练习。
1976年,我看见两个年轻女人的死。清香,20岁,留着接近膝盖的辫子,有一天她将木梯子竖起来,用一根麻绳把自己吊在梯子上,我无意中看见清香的头耷拉在一边,舌头长长的伸展,她的辫子无力的垂下来。小芝,19岁,一个右脚有一点跛的女人,有一天她喝了一瓶敌敌畏,我闻到满屋农药的气息,我捂着鼻子去看这个叫小芝的右脚有点跛的女人,大人们在给她洗身体,他们把小芝的衣服脱下来,我看见小芝的乳房硕大、闪着淡红的光。母亲告诉我,是鬼在勾引她们,鬼将绳索变成了花环,将敌敌畏变成了蜂蜜。
那是一些必然的练习题,
许多年以前,它就陈列在门口
死亡陈列在我的门口
它是我的命,是我躲不过的教育诗。
2001年,除夕之夜,父亲把燃烧的蜡烛插在田埂上,把香供在堂屋里,点响了鞭炮。那些正在尖叫的鞭炮忽然中途停了下来,父亲叹气,说,我活不过今年了。8月,父亲大病不起,离开了人世。我开始操办丧事,乡亲们都来了,他们对我说,这是喜事呢,要贴对联,要办酒席,耍龙,玩花灯,奏鼓乐,要请巫师,还要夜夜夜夜说唱湖南大鼓。我抱着父亲的遗像朝墓地走,前面有两条彩色的龙,舞龙的全是20出头的女人,后面是欢腾的锣鼓,吹鼓手全是20出头的小伙子,队伍绵延1公里,鞭炮声震动了半边天。我回到家里,和乡亲们喝酒划拳,酩酊大醉,一夜不醒。
三 为了事件的叙述
那时候,生产队没有钱修一座学校,
党支部把教室安排在农家的堂屋里。
那时候,语文老师教孩子们背语录,算术老师教孩子们记工分。
大人们一起出工,一起吃饭,整齐划一,欢声笑语,
孩子们也幸福,他们提前懂得了一分为二的深刻道理。
党支部书记是生产队最勤劳的人,
他名叫李本泉,43岁,光头,
晌午,他卷着裤脚,拖着一脚泥巴,
走进教室,他要在这里批评几个生产热情不高的农民
他的声音很大,语调激越,听他讲话的人都低下了头。
有个孩子名叫张小兵,
10岁,剃光头,穿裤衩
脖子上系着鲜艳的红领巾
张小兵疾步走到主任的面前,大声说,
"你声音能不能小一点,我们听不到老师讲课了。"
党支部书记李本泉同志愣了一愣,
一张脸胀得比鸡冠还红,
他跑到讲台上,大声宣布发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
"张小兵你给我站起来!"
"张小兵你这是破坏党的一元化领导!"
"张小兵你居然是红小兵队长!"
"张小兵你的老师也犯了严重的路线错误!"
随后,李书记代表党支部决定,
开除张小兵的学籍
开除班主任老师的民办教师资格。
晚上,父亲带着儿子承认错误
父亲耷拉着脑袋,儿子也耷拉着脑袋,
李书记背着双手,来回走了三圈,
"党的政策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看孩子年纪小,我就给你们一次机会吧!"
四、为了人物的叙述
我一直惦记着老六。他一身赤膊,
肥大的裤子胡乱缠在腰上,
一边擦着鼻涕,一边把哨子吹得山响,
对着庄稼和乡亲吆喝:出工喽!
老六跳下粪坑,双手掏人粪、猪粪
彻底腐烂的植物。许多年前,
乡亲们必须把粪挑到田里。坑深
粪干,老六跳下粪坑,一捧捧的捧粪。
如此肮脏的劳动,构成老六的一生。
老六一身臭气,挑着粪走进庄稼地,
身后跟着他的女儿
女儿的身后是一队苍蝇。
老六10岁死爹娘,
31岁死老婆,
转眼就要40岁,
老六至少9年没有睡过女人。
老六的女儿19岁,属蛇,
她的乳房跟屁股一样大,嘴里长着虎牙。
老六眯着眼睛看女儿一天天长大,
心里盘算着给她找一个好婆家。
我记得三伏天的黄昏,老六收工回家,
看到女儿正在擦洗身体,肥硕的女儿,
洗澡的时候,没有关上破烂的木门,
看到老六走进来,鼓大双眼,尖叫了一声。
我能够理解老六彻夜不眠的心情,
深夜,他走进稻田,不停的叹息,
他蹲在田埂上,把头埋在裤裆里,
他搓着自己的阴茎,粗大的阴茎象根铁棍。
老六溜进女儿的房间里,
掀开女儿的被子
他攥住女儿的乳房
掏出阴茎,就要搞进去。
女儿张开尖利的指甲,
把老六的眼睛抓出了血。
老六有点清醒,他夺门而逃,
黄鼠狼一样消失在庄稼地里。
天就要亮了,老六捧着一瓶农药
如同捧着一捧有香味的粪
他仰头喝下农药,喉咙里咕噜咕噜
好象十年没有喝酒的样子。
老六的身体在田埂上渐渐僵硬
老六的脸色发青,嘴里冒着白泡
有人说赶快埋,天气太热,尸体会臭,
有人说老六不死,他的女儿就无法嫁人。
五、对一个早晨的说明
偶然的事物活在必然的命运之中,
必然的历史通过事物的偶然性来体现。
我来到村庄,以个体的形式进入历史。
时间向着过去和未来流动
我是历史的一瞬间,是大地偶然的叹息。
尘埃掩盖了尘埃,光阴追赶着光阴,
沿着历史的走向,悲剧正在诞生。
我来到这里,成为村庄的一部分,
春天如此分明,大地如此辽阔
我活在地理、时代、血缘的夹缝之间,
拥有婉约的审美能力、旺盛的繁殖能力
以及对村庄理智的分析能力和批判能力。
我是村庄不可重复的个体
我是村庄最小的不可分割的单位,
我是村庄中最小的村庄,
我是村庄的原因、过程和终极目的,
我的贬值就是村庄的贬值,
摧毁我就是摧毁村庄的开始。
现在,我切开自己的偶然事件,
村庄为我让开了一条道路。大路通天,
我看见了偶然和必然、生存和死亡、历史和现实。
太阳落下去,星光升起来,大地静如止水,
我听见村庄对我启蒙,看见澧水河对我进行私人访问,
我发现了历史的方向,那是偶然,是秘密通道,
是一个具体的人张开双臂,拥抱渐渐明亮的早晨。
一个渐渐明亮的早晨,乡亲们推开自己的门
他们要节衣缩食,打点行装,
去看看死去的先人和尚未出生的孩子。
贫穷的屋舍昂起了头,那些饱受屈辱的邻居
在阳光中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方式,
早上好,澧水,早上好,栗龙村,
我要学习祖先的样子,身披蓑衣,头戴竹笠,
把泥土仔细翻耕一遍,找到失散多年的自由,
早上好,形而上的天空,环顾茫茫的虚无,
在这个渐渐明亮的早晨,历史重新展开
历史就是现在,就是栗龙村,就是每个认真劳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