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严力的一封信
严力:
你好!
给你写这封信,是我们刚从水城路延安西路的那家火锅店出来不久。但是,我已经回家。
我除了出门的时候喊了你两声“严老师”以外,一直称呼你严力。诗歌写作没有老师,诗歌的交流没有老师。我也不是师道尊严的人。
我回家后仔细翻阅你的《从我开始修补的新世纪》画册,我从中阅读到我自己的写作和思考需要的。
整本画册体现的是“修补”这个词语。我的诗歌写作,我自己无从言说,朵朵借用别人对我的评论,说我个人的阅读非常挑剔,但是我总是在批评中回避对自己的批评(挑剔)。你的整个画册,触动我的是补丁,但是,每一个补丁的隐语都不一样,真正触动我的“补丁”是《修补更是一种审美方式》、《随科技而“前进“的时代》、《阅读史书》(两幅)。我对绘画是个盲。今天整个聚会,你也只有一次提到绘画,而且只有一两句。我无法听到你对绘画的真正阐述。
诗歌,严力,我在来火锅店的途中,曾经设想我要保持沉默,我希望我是带着耳朵来倾听的。但是,我没做到。你的沉默,或者,你少言寡语的言说,触动了我。从某个层面来说,冰马的写作你毫无了解。我佩服你的优秀之处在于你对自我的控制,无论你是写作还是表达。诗歌,不管是哪个时代和国度的,都和绘画相同。
飞,或者,补丁,哪怕是一次从写作者的角度,充满意义,甚或毫无价值的,都是我们必须作到的,或者企及的。修补,难道仅仅是我从你的画幅表象中所体现的衣衫(或其他物体外表)的补丁吗?假如注视,或者假如深入,外表的补丁难道仅仅是对“洞”之类的破损的遮掩、修复?就好比时下在“淑女”中流行的处女膜修复手术一样?任何补丁不可能被还原,就像诗歌语言的词语那样;心灵,我们遭受磨损的灵魂能真的被修复?
时下的诗歌状态,我今天在一个诗歌论坛上提出了这样一个题目:今年诗歌流行什么?真正的诗歌写作不会有时尚的方式,但是,当前的汉语诗歌写作难道没有“潮流”吗?
我是六十年代中期出生的,在我开始记事的年龄里,就有了喇叭裤、绑腿裤、高跟鞋之类的,虽然当时被啻之为“资产阶级自由化”的东西;后来,有花衬衫、白色紧身裤、牛仔等等,包括灯心绒之类的面料。我们现在来看看这个年代大街小巷里的服饰流行趋势,无非从形式上来了一个轮回后的重复,即使有小小改进。
那么,诗歌呢?我们真的超越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写作了吗?
先说90年代早期的潮流。海子死后,因为对海子的崇尚,甚至不可否认有些人在那个时代利用海子对自己的地位的推进的目的,将对海子的模仿、复制甚至海子诗歌意象和抒情方式的“肆意践踏”弄到了极限。伊沙的《饿死诗人》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出现,因此,从诗歌语言本身来说,它虽然没有可取之处,但是,这首诗歌对潮流的反叛注定了它的成功和诗歌历史地位。
同时,所谓对“诗到语言为止”和“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之类提纲似的“诗歌理论”的崇拜,诗歌潮流的另一个分支出现。似乎诗歌必须完全屏弃抒情、思考,仅止于语言游戏。把于坚的“拒绝隐喻”加以扩张。其实,问题是,于坚、韩东这些“他们”诗人的写作真的没有语言(或者词语)背后的隐喻了吗?《对一只乌鸦的命名》和《关于大雁塔》,我们能认为仅仅就是语言?它的语言没有必要的推进?没有行距之间的张力?诗人写作前后没有“表达”?同时,包括他们和非非、莽汉主张的“口语”化、反诗歌、反传统,在“理论”提出的当初,有对当时诗歌被附加的教化、意识形态的价值命题、包括对你本人所曾经参与的“朦胧诗”写作(甚至后来演变成某种程度的运动形式)所体现出来的对六七十年代(当然也有八十年代早期)对政治压迫的反抗意识的“打倒(PASS)”的历史必要性,也是对诗歌或者写作的本来价值的复辟。但是,口语(日常词汇)在写作中所体现的真的只是“口语”吗?还原,或者对词语的“重新”命名,我怀疑的是,真的100%能对词语的文化附加价值进行剥离?我个人的看法是,抒情、思考(哲理),仍然是诗歌所最终追求的,关键之处仅仅在于如何进行的问题。诗歌的一个终极命题仍然是“如何打动”。所以,一直持续至今的“口语诗歌”写作,我个人认为,无非是转换了场景,更新了一些八十年代中期、九十年代早期的日常流行词汇而已,真正让番茄成为了大众餐桌上的一道主菜。于坚、伊沙似乎成了并不仅仅是地域意义上的一方霸主?我觉得就是诗歌时尚将其写作方式包括词汇选择方式的放大。
然后是“下半身”。参与、经历过八十年代中期诗歌运动的人,或者关注“新时期诗歌”历史的写作者不会不记得“撒娇派”,那期《诗歌报》上发表的作品中就有“撒尿”、“鸡巴”之类的词语。人体下半身的物体、行为在“撒娇”及另外的个别“流派”中已经有所涉及,想想那个时代,妓女、嫖客可是稀罕的词语和日常经验啊!那么,现在的“下半身”将自己夸奖得如此极先锋,我相信沈浩波等人写作中可能的自觉,但是,联系历史对比阅读,我认为 “下半身”依然也是写作过程中一定程度的放大而已。将它推倒山顶需要力量和勇气,这是不可否认的,也正如沈浩波最近在或者论坛中所说的,没有写什么的问题,只有谁来写的问题。但是,关键是除非时间再前进十年或者更长,阅读者还能得到什么?“撒娇”遗憾的是,它当初的倡导者没有你在火锅店里谈到的“坚持”——也许“撒娇派诗人”对写作的主动或被动放弃本身就是“历史的必然”?
我今天在酒桌上曾经说,我越写越自卑。甚至,老实说,又时不时产生再次放弃写作的念头。这种自卑并不仅仅是我对自己写作的不自信——将我自己的写作的好坏暂且存而不论,而是对当前整个诗歌写作状态的思考过程中的怀疑。十几年了,我们进步了多少?
仅在乐趣园(www.netsh.net)就有近百个诗歌论坛,网络似乎给了我们一种诗歌正在繁荣的信心,我也期望这并不是一种假象。但是在“网络诗歌”繁荣的背后,我注意到了一个现象,也是我今晚曾经谈到过的一个问题——当时朵朵批评我一喝酒就显得激动——诗歌帖子的点击者有多少真的保留了在线阅读的耐心?在诗歌发表变的如此方便之前,真的没有如此多的诗歌写作者?写作者永远是泥沙俱下的。也不可否认在严格审读制度下有被埋没者,但是,市场就不埋没优秀的生者吗?那么,凡?高的贫穷怎么解释?你们那批朦胧诗人又是怎么走上诗歌的桌面的?威廉?卡洛斯?威廉斯又是怎样在一定时期内被艾略特的光芒遮蔽的?
九九归一的问题是,当前的汉语诗歌写作真的进步了吗?进步了多少呢?我也许是一个怀疑论者。我眼中的诗歌写作,就像你在这本《从我开始修补的新世纪》的画册中所描画的,没有一样物品、没有一个心灵不是破损的,我们见到更多的是“补丁”,如此张扬醒目、刺激视觉,这就是世界的真相,时代的真相。
拙见。谨忱。
预祝你返回纽约的路途顺利!
冰马
2002/3/11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