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者

一

丘陵驮着村寨朝后爬行
次生林里的老汉
划燃火柴
坐进石板上温暖的屁股印

春早，油菜花快淹没川西南了
我徒步
而天上飞过一些
不怕冷的声音

二

成都的肺在蒲江
马尾松的呼吸
一年四季都安详平静
布鞋洇湿了第二层
云彩的边缘模糊不明

这些渲染的技法
总让我想起炊烟和晚霞
或是一杯倾倒的茶
漫不经意
从发端、弥漫到蒸发
迂缓且没有野心
我徒步
走到哪里算哪里

三

前年有戴安全帽的工程师
对这土地抽了一鞭
麦田就再也没办法连缀成片
而后有车祸
逃学入城的男娃子
挂满鸡鸭的摩托车
在新开辟的国道上相继出现

但有一件事我不再说
蜘蛛编蜘蛛的网
蜜蜂的“8”字线路又不一样
我徒步
只挑选更窄的田坎前进
像十字架一样
迎风摇晃

四

有些被城市驱逐的鸟
能依稀听懂我的话
我说：你早
鸟说：是的，空气多好
我说：我走累了
鸟说：嗯，我知道

之后褐色的飞虫在竹林里入睡
笋壳在地上弓起背
蚯蚓害怕细小的绒毛
钻到瓦片下躲太阳
再有一袋烟的工夫
我躺过的泥土将被狠狠插进
更多的楼房

五

金黄的菜地遭受蚕食
幺店子升格为超市
月亮出来的时候
滥赌的人不肯安息
鸦巢陷落于荒坟穹顶上
羽毛盖住渠水的寒光
徒步夜行
我用记忆扯着你红色的衣角
对于这土地
我残留一点依靠

徒步逃离的人
忽然听到水仙轻轻张开
八音盒紧挨着指北针
旷野中玲珑的响声
敲打未曾开化的时光
一滴一滴
溅在棉花草叶上
连环画夹着一张书签
以及被你忽略的背面

六

有一件事我不再说起
阳春三月，堰头那边要放水下来
清亮的小浪花
开在哪里算哪里

而我徒步
穿过难以感动的景色
边走边唱
沾满绿雾的歌

2002年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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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行

正如阳光一样懒
每次春天提前到来
都忘记跟我打招呼
这样我将在繁华的大街上坐下
在铁条椅上坐下
慢慢地把易拉罐
捏成尖锐形状

我和你不一样
数年前你曾靠着线条机边的铁架
眯缝眼睛
往橘子汁儿里吹泡泡
而我经过时嗅到了
冰镇之后的粉红色空气
你说的话
所有经口腔吐露的一切
都比我透明和湿润

我们不一样
你起身朝阳光进军
我总是藏在你的阴影里潜行
许多嘈杂的时刻
我就这么
在音像店前面的铁条椅上坐下
望着远方
像跑步口渴的阿甘一样

2002年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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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

当时走遍了城市西区的音像店
手心潮湿
排列整齐的印刷体——
“库布里克”
“神秘园”

感觉七月流火
燃烧的房屋重获生命
桔红色汽水儿劈头盖脸
被浇灌的头发
林立

白炽灯和日光灯
黄昏交颈而眠
夏天和春天没有截然界限
自行车龙头驮着归家的白菜
横穿

蓝色香味
通体透亮的玻璃店
《收获》蒙上灰
像过路高中生早熟的脸
沉默

穿短裙的日子这么快就过去
梧桐树下只工作不休息的日子
这么快就过去
护城河今年没有断流
一些白纸
漂在上面

2002年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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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一次凶杀

灰尘在接近阳光的窗口
以立方体的形状弥漫
擦破皮的木框装着
两公里以外的吊桥
晴朗天空下平庸的
霓虹灯店招
加油站里没有人抽烟
蓝色工人戴好干净的帽子
对你要去的方向
看也不看一眼

唱到这一段
男歌手黑色的喉结突然颤抖
但四周的装饰无动于衷
袜子破了
我有一头一尾
裸露于水一样的紫外线里
在明处失去防备
昨晚烟花消散的地方
有孩子穿着新衣
寻找幸存的哑炮
他面无表情
反思那次偷袭未遂

我曾经幻想红衣服全部炸碎
自动集合
铺成地毯
沙沙的声音过后
有温软胸膛猛然顶住我的脊背
爆破音的强度——
躲得过初一，
躲不过十五！

2002年2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