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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院深深>>>
 

 


庭院深深


    去年夏天给人做BABYSITTER,在天色渐黑时从林肯中心出发,沿着BROADWAY走到80街,路边有很多小摊卖各种杂物, 书摊不少, 好像除了旧书,就也全是些盗版的东西.一路看下来, 倒也不觉无聊,有一次还见到了PENGUIN CLASSICS出的 “浮生六记”,封面上像是倪瓒的画, 题目翻成 “SIX RECORDS OF A FLOATING LIFE”.坦白地说,这书的原文至今没有读过, 只是从朋友那里借来了文白对照的版本, 白话稀里糊涂地读完了, 也稀里糊涂地开始感动, 文言却总懒得拿眼睛扫过去, 因为自知就算是拿眼睛把书盯出洞来也不会看懂多少. 沈复和芸曾经住过的沧浪亭却是熟悉的, 就在以前读书的学校对面,小巷口有个牌坊, 进去了能看见三面环园的水, 要过一座石桥才能进门. 这种非实用性的设计让我很是喜欢, 每次都想在桥上踮着脚跑来跑去,一边还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搁浅在水里的那些神秘的存在,虽然明知这样的小潭无非是可怜的人工造物.
    沧浪亭好像是苏州现存最老的园子,最早是南宋苏子美造的吧,真是个有闲情的文人. 关于园里那副 “清风明月本无价, 近水远山皆有情”的对联, 我倒是觉得其中精神比较甜腻, 所以无趣.“沧浪”的名字却有隐痛, 典出屈原的 “渔父”,说屈原在流放途中 “颜色憔悴,形容枯槁”,见渔夫而感慨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那渔夫也非寻常人物,歌曰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一个“沧浪”,俨然映出万千气象,而那种并不执著的处世智慧, 可以说成明哲保身的市隐, 却也不是没有一丝至痛而无痛的虚无. 苏子美给宅院取这 “沧浪”之名, 多少有些幻灭和逍遥,算是把文人的精神状态都物化于亭台楼阁, 倒是让它们像得了灵魂一样, 所以才在江南的雨色青天下苟延残喘至今. 
    只可惜了那屈原的影子,命定要在这个自给自足的世界对面徘徊.

    沧浪亭几经易主,某一代的主人还找来归有光作 “沧浪亭记”,这文有些应景,所以平平.但他的那个 “寒花葬志”真是让人哑口无言,唯有泪千行的东西.寥寥百字,全文引在下面都不会占地方,甚至连我这种准文盲都能读出心碎来.
    “婢,魏孺人媵也。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虚丘。事我而不卒,命也夫!
    婢初媵时,年十岁,垂双鬟,曳深绿布裳。一日,天寒,〔艹热〕火煮荸荠熟,婢削之盈瓯;余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与。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饭,即饭,目眶冉冉动。孺人又指予以为笑。
    回思是时,奄忽便已十年。吁,可悲也已!”

    唉,为写文章,又读了一遍,竟然只能合了电脑,到屋子一角面壁.良久回来,听自己啜泣般的呼吸声.酷烈如屈原也好,世故如渔父也好,那些个园子里一代代生老病死的,不过是些草芥般的男男女女.他/她们的命浮云般聚聚散散,到头来竟留下空荡荡的园子.爸以前在太平天国忠王府里上课,而宿舍在狮子林里,一群年轻人在天黑后都不敢下楼,说是园里飘飘荡荡的都是鬼哭.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凶恶的东西,只是些垂双鬟,曳深绿布裳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四下张望着,因迷路而瑟瑟发抖吧.想到这里,自己也不禁打量起四周来,唯恐梦里不知身是客,奄忽便见十指成灰. 吁,可悲也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