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把椅子坐进冬天
我脱光了衣服走出房间，然后搬把椅子坐进
冬天。比如说坐在光秃秃的一棵树下
与树的形体和姿态保持一致，或者说
坐在白得发黑的一块石头上，跟石头的
形体和姿态合而为一。但必须忍住
愤怒和寒冷，必须拒绝怀旧和感伤！
只要抬起头，我想我还是能够看到一只
鸟巢，有巴掌那么大，在冬天
这可是树身上唯一的一块黑痣呵！
醒目、冰凉、突出，而且摇摇欲坠
椅子在我的屁股底下开始颤抖和呻吟在我看来
这有点夸张，当然我的意思是说我们
俩兄弟（我跟一把椅子）的行为有点
不合时宜，难免有人会说我孤独、自恋乃至性冷淡
搬把椅子坐进冬天，看着一条河流慢慢被风干
看着一块石头慢慢露出水面，其实我是在
等另一个人搬把椅子慢慢坐进冬天，坐在我对面
然后，我们四兄弟怀抱木柴和煤炭，生火、取暖
2001 11 30
一封信在我的身体里喘息
一封信在我的身体里喘息。我是说在窗台上
搁置已久的那封信已落满灰尘
信皮已经泛黄、皱卷，类似于一张历尽
沧桑的脸，流露出年龄、日期和秘密
连邮戳上的字迹也已模糊得难以
辨认，但收信人的名字还算清晰
事实上，对收信人来说，这些完全可以
忽略不计，除非这封信为他带来某些
细节性回忆。这样，他有必要知道
这封信来自哪里，有必要读出邮戳上的日期
有必要温习一封信固定下来的全部词语
有必要允许一封信在他的身体里喘息
其中，一些细节引起我的注意
比如说落笔人：谷雨
比如说落笔日期：5月18日
可我实在说不出这二者有无联系，当然
也说不出我跟这封信之间有无距离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一封信在我的身体里
喘着粗气，令我窒息和压抑
2001 10 28
一块玻璃在我面前突然碎裂
一块玻璃在我面前突然碎裂。我是说一块
原本完好无损的玻璃，说碎就碎了
碎得干净、彻底、利落。它甚至来不及
尖叫或呻吟，当然也找不到明显的伤痕
也就是说，我不能把这块玻璃的碎裂
归咎于一阵呼啸而至的风
甚或一块躺在墙角安守本分的石头
我只能简单将其归结为一种终结和宿命
毕竟，我的房间一直静止不动
我的身体也静止不动
桌面上的杯子和水静止不动
尽管一只猫在动，它在阳光的阴影下
半真半假地追着自己的尾巴
尽管窗外的风和叶片在动，都是风
风在认真地翻阅每一片成熟的叶子
但这对一块玻璃构成不了任何影响
一块原本完好无损的玻璃
它说碎就碎了，碎得过于唐突
令我在触目惊心的同时，多了些措手不及
2001 10 28
今夜，我为一棵树失声痛哭
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了，我还在灯光下
写作。外面突然刮起了大风，然后是
急剧的电闪和雷鸣，我喊醒家里人起来
收拾东西，其实是遮盖那两架三四千斤的
大蒜，我们刚把它压住，风就把它卷了
开来，再压，再被卷开，直到第三次
我们倾家荡产似的把能拿的东西全拿出来
把它压了个严严实实，才算稳定
可风越吹越响，我隐约听到树根断裂的声音
那一声痛苦的呻吟，咬痛我的耳根
接下来，随着电闪和雷鸣，纠缠在一起的
爆炸声从夜空直逼地面
屋子里的灯光一下子全灭了，院子里
那棵年轻的树也在雷声中轰然倒地
父亲说：幸好没砸着人
我也跟着重复：幸好没砸着人
可是在今夜，我的心脏被那棵倒毙的树击中
疼而且痛，我只好捂着胸口为一棵树失声痛哭
而我的身体已象是白天涂在地面上的影子
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2001 10 29
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