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清洁工
一叶纸片飘飞……一个黑影行动
子夜,这个人沿街清扫,像一场动画里的战争
一辆破车蜗牛般尾随他,时停时走
塑料、纸屑、包装袋被白天生活的余温拾掇
这时街灯已熄,他在死寂的黑暗里
弄出声音,手梳头发丝时碰响的一丁点火星儿
向夜的深处滑,沿街,一个人
会触到尖锐的碎玻璃,把皮肤划出血
如此生活!不必哭泣,也不必笑出声
清扫,剔除。来自自身,一个手指头,并无声息
一只狗“噌——”地从身边跑过,另一只狗
紧追上来——公狗追着母狗,这是它们的夜生活
但这与他无关,与他手中的扫帚无关
他的行动是城市视网膜上的灰尘和有限的光线
……后半夜月亮升起,照着他
手中的工具,这多像幻灯下能发光的染色体
除了他,睡在梦乡的人一无所知
这是今夜的一个秘密,密封在他每天的日记里
当他打开时天色已亮,什么都成过去
在街的尽头,他看见一辆洒水车摇摇晃晃……
修自行车的人
早晨的甲虫不再暗冷,因它爬着。
像这辆破板车,它载上工具和它的吱咛声
穿过街心,为钳子、起子以及油腻的一天找到
位置。捱排秒针的快乐是梧桐树下的摊点
八点钟是第一轮太阳。街面的自行车像流水
他的忙碌也有了节奏。从一个破洞
到粘上补丁,这大约要五分或七分
从哐当的车到更完整、更轻捷的转
坚实的行走。包含了他沥尽心血的笑脸和手艺儿
然后埋下头想些潮湿的往事,仿佛喝杯柠檬
“我听见自行车链条的声音,我听见
花开的声音——对生活一往情深”
而有时冷落的是时间,他在一副中国象棋上
和周围或行路的人攀谈,心暂得一时安宁
一旦有人叫他修,“修……”他立马清醒,忙
像一阵风,又一板一眼拧动镙丝,秩序
直到拧紧十二点这根中轴。
直到忙过了别人的下班高峰,坐下来
端着老婆送来的饭,这个很大的瓷缸
是他等待或渴望的幸福
路边的时间捱得太密、太碎!
他把时间穿起来,穿成自行车的链条
然后顺着麻麻黑的天色收工
临走时,他突然听见自行车尖锐的刹车声
捡破烂
随时出现的城市垃圾,一个人命运的符号
摸黑,他也能把到脉搏。从一堆到另一堆
不慌不忙,捡拾生命的碎纸片
编织袋,一个从干瘪到膨胀的灰色储藏室
被他拎着游弋——搜寻黑暗的街角
惊跑了正在戏玩或觅食的老鼠
垃圾堆里触目的细节……沉着地翻
“易拉罐,废纸箱,这些昂贵的产品都哪儿去了?”
一片片小纸屑,捡起来——这也不错!
粗略的收获,他“嘿嘿”的笑让树叶在月光下
制住风声,让黎明到来。钞票在一夜间
回到现实,他手握秋天的一部分
站在阳光下,一切都凸现出实在和直白
插入的情节是:三俩个十来岁的孩子
也脏兮兮跑过来,一双双捡拾破烂的手十分利索
……城市垃圾堆已被翻过三次了!
这些孩子,他的同行者。我看不清面孔
像我阅读到的障碍,刺得我眼睛生涩
这时,他缓缓移动——朝着我不知道的方向
后来又转身对孩子们说些什么。这使我想起:
一页页碎纸片加起来也是一种生活,生活……
打杂工:生活的补丁
坐着或劳作,像一颗瘦弱的铁钉
在厕所、在墙角、在自来水管的通道上
死死盯住生活的底线
不让它像落叶一样飘失
不让它腐烂,变质,不让生活的最后一道闸门崩溃
这就是事实,也是真理,真理……
低着头走路是为了发现
挥动双手是在努力:试图摆脱或抓住
阳光总是不自觉地隔一道墙壁
月光或一缕爽身的风干脆就是别人的
头发里长满灰尘可不像那么少的头皮屑
但有一个口罩也就可以了,足以能轻松地呼吸
上班和下班不属于计算的范畴,只要有事
有生活的伤口,就有他那双哪怕是贫血的手
有时,我看见他站不稳的脚跟被风吹着游走
像是一个陀螺,一丁点儿力量挣脱不了生活的绳
像是一块补丁,把它翻过来仍然能看见针脚
我可以假装不惊讶,但看见的真切不能不叫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