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马/余怒
 问与答


一、沙马(以下简称沙):余怒,短诗《守夜人》是你诗歌创作的一个转折。能否谈谈这种转折对你后来写作的影响?

  余怒(以下简称余):《守夜人》写作时间是1992年,对我个人来说,它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因为它基本上奠定了我后来诗歌的基调,使我从抒情和自恋里摆脱了出来,寻找到一种冷静、内敛、荒谬的语言方式。当然,在此之前,在我的作品中就有了一些端倪,如91年的《雅歌:乌鸦》、《病人》等,甚至可以追溯到我的处女作《标本》那里,但那时不是很明晰。通过《守夜人》以及同时期的《女友》、《活动场所》等诗作,使我的这种倾向逐渐固定了下来。而长诗《猛兽》对这种倾向是一种总结。
  《守夜人》是一个转折,但它还是我的一次自我发现,一次形式和个人潜能的发现。

二、沙:你是如何在诗歌中运用歧义、误义、强指的?有批评者在肯定你的诗歌创作的同时对你的理论提出了批评,你怎样看待这个问题?

  余:如何运用?这不是一句话能讲清的。我的诗观总的可归纳为歧义+快感,二者缺一不可。没有歧义,诗歌就会一览无余;没有快感,诗歌就如同鸡肋。
  对于我的诗歌观,有的朋友真诚地提出了批评,这没什么,很多东西都还在探索之中,可以商榷。
  但有的朋友说我的理论是“拾非非的牙慧”,这样的指责就有点失之偏颇了。我的想法基本上都在《感觉多向性的语义负载》和《体会与呈现:阅读与写作的方法论》里表述过了,任何看过这两篇文章的人都会清楚地看出我与非非之间的巨大差别,尤其是语言的分析及运用。但我也不否认非非以及达达、超现实主义、意象主义等理论给予我的启迪,这一点我已在《体会与呈现》一文中提到。这没什么可耻的。没有人能凭空造出一个完全没有前人的理论。黑格尔、马克斯不能,我们这些人更不能。
  我写理论文章,不是为了建立一个理论体系,而是为了回答很多朋友提出的“你的诗歌是怎么写出来的”之类的疑问。这些理论是我这么些年写作的感受,是我对怎样弄出一首诗过程的回顾。如果我的理论无效,则我的诗歌肯定不会好。反之,如果我的诗歌能被接受(当然是一小部分诗人),那么怎样写出这种诗歌的操作方法怎么会有问题?这是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

三、沙:有人说,你在诗歌中有意制造一个迷宫,但大多数读者难以接受,这对你的写作有一定的毁灭性,是不是?

  余:“有意制造迷宫”显然是对我的褒扬。有时,被激怒的读者会攻击我“七拼八凑”、“狗屁不通”,甚至有一位“诗人”还说“余怒是中国诗坛的误会”。一看到这样的攻击我就忍不住发笑。一个人要将语句弄通顺,将心里所想用语言表达出来是很容易的,我们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不都是学的这一套吗?
  但你如果抛掉意思,又使诗歌显得有趣,有快感,就不是那么容易了。真的是“胡拼乱凑”就能解决问题吗?不信,那些批评者可以试一试,拼凑一下,看看弄出个什么东西来。
  将意思打乱,抛弃逻辑和因果关系,又使之显得有“整体感”,还要有味道,这就是我的目的。我经常说:“语义乱,而诗不乱”,但有几个人能理解?
  在《体会与呈现》一文中,我说读者要转变观念,变“解读”为“体会”,但是一个人的阅读习惯是很难改变的。面对这样的读者,我有时的确有一种无奈感。没有办法,这么成千上万的被一种阅读习惯攫住了的人,你对他们有什么好说的呢?

四、沙:你不认为这样做会使自己陷入孤独中吗?

  余:难道我们害怕孤独吗?反正我是不怕的。我从小就生活在孤独中,听惯了大人和老师的责骂。“我从小就是个坏孩子”,“坏孩子”会怕什么?
  只有虚弱的、没有主见的人才害怕孤独。我刚开始写这种诗歌时,嘘声很多;这么多年来,反对者也一波一波的,我都没有介意。我仍然按“既定方针”写,没有听从他们的鬼话和善意(有的朋友的确也是出自善意)的劝说。
  如果说我现在仍然很孤独的话,也是我自愿的,我自愿如此,自绝于读者。

五、沙:你在写作中,不断地改变风格,坚持不重复自己,我觉得你很累,比别的写作者累得多,不像有的诗人,一直重复自己,看不到什么变化,你对自己为什么这样苛刻?

  余:一个写作者的创造力和不尽的活力表现在哪儿呢?就表现在他的作品的不断变化上。
  我有两点与别人不一样。一是我投入到每首诗中的劳动量比绝大部分人大得多。我有一个不好的习惯,就是每写下一两句,就要换一张纸再重新抄一遍,边抄边改。非常慢。常常写下一句,磨几个小时才出现第二句。续得不满意,再重续。如此反反复复,往往一首十来行的诗都要耗上几天,浪费的纸张也十分惊人。我算是“苦吟诗人”了。一些朋友因此说我:余怒写诗往死里写。  二是我不愿重复。我总是喜欢新鲜的东西,写一种诗,再扔掉它,不断尝试。重复自己对我来说是不可原谅的。十年来,我写过《秃鹫》(92年)、《松弛》(92年)、《日子》(95年)、《自娱的后果》(96年)、《网》(96年)、《脱轨》(97年)、《矫正》(98年)等各式各样的作品。有的朋友劝我成组成组地写,一来省力,二来可以巩固,容易让读者认识作者的风格。可那样写的话,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一个自我复制的写作者是没有出路的。
  对自己苛刻一点,我想这是一个写作者最起码的自我要求。而且长远来看,这只会对自己有利。

六、沙:每当阅读一次你的长诗《猛兽》,我心里就发慌、空虚、流汗,同时会产生悲观的情绪,不,几乎是绝望。我认为这部一千三百行的《猛兽》,对二十世纪乃至二十一世纪的中国诗坛都是一种猛烈的冲击,具有挑战性和颠覆性。你能谈谈是怎样写出《猛兽》的吗?

  余:《猛兽》我写得的确很苦,整整有半年时间,几乎每一个晚上我都写到深更半夜。那是1995年。可能这次写作与我个人的经历有一点关系。我听信了一位医生的话,采取暴晒的方式来治疗我的疾病,但收效甚微。在每日4小时脱光了衣服一动不动地站在屋顶让日头暴晒的过程中,我心中的感慨实在是太多。但这样的心理波动显然影响了我的神经中枢,使之兴奋了起来,转而化作了创作的动力。可能是这样。我每次打完麻将之后也是这样,写诗特别有感觉。有时半夜玩完回家,提起笔,总有几个好句子。

七、沙:我清楚地记得,1996年,也就是你完成《猛兽》的第二年,有半年的时间我经常陪你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四处游荡。《猛兽》将你整个儿掏空了,你写不出一首诗。你怀疑自己了,写出了一篇文章《一个早衰者的未来一年》。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年是什么样的心态?

  余:《猛兽》是对我1995年之前作品的一个总结。尽管有很多人不理解,我仍将其视为我创造力的巅峰之作。这之前的很多想法、技艺我都用在了《猛兽》里了。它是一个大拼贴,里面什么都有。它用去了我几乎所有爱用的物象。《猛兽》完成后,我无词了。再写就变成了对它的复制。而我又是最不愿意看到重复的东西的人,只好搁笔。那段日子里,虽然我天天东游西荡,心里却很着急,我以为自己真的完了,再也写不出什么东西了。直到1996年10月,随着《目睹》、《履历》等诗作的写出,这种情况才有所好转。

八、沙:目前的诗坛自我炒作比较厉害,而你一直坚持“文本主义”,你经常说:只要具备实力,有好的文本就不怕被淹没。请谈谈炒作对诗歌的影响。

  余:我不反对写作者将自己的作品向更多的人传播,我也不反感商业时代的一些促销手段。但有一点,你的东西应该是好东西。没有好的文本,自己吹得天花乱坠也是白搭。
现在的问题不是炒作的问题,而是写作者们普遍没有自己的主见的问题。炒作并不可怕,怕只怕一个写作者丧失了自己的判断,被别人的看法牵着鼻子。我们看到太多这样的情形:一个人说好,无数人随后跟着附和。这种情形对于诗歌发展才是真正有害的。
  当我们处于读者的位置时,我们就不能单看作者说得怎样,而要看其作品怎样。衡量作者是否优秀的标准是唯一的,那就是作品。
  当别人(无论他是谁)说好的时候,我们的第一反应应是怀疑、不相信:真的好吗?然后再以其作品为依据做出自己的判断。
  在一个多元社会里,个人判断应是千差万别的。只有有了千差万别的个人判断,平庸者才没有露头的机会。

九、沙:那么,你认为目前的诗坛状况如何呢?

  余:任何时代都是平庸的,任何时候的诗坛都是平庸者的乐园。只有极少数人才真正将写作当成一回事,认真对待它。

十、沙:下一步你打算做哪些事?有什么写作计划?

  余:没有。我这人太贪玩了。我一玩上一样东西就没命地玩。写诗是如此,玩牌也是。麻将占去了我很多时间。又要看书、写作,又要玩牌,还要陪儿子玩,一个人分开来才够用,所以我总是很忙。有一次,我对朋友戏言:我是麻将第一、诗歌第二、女人第三。实际上是我不好意思明说,诗歌在我的作息表上只能排在第三位,哈哈。
  我的生活从没有计划,想写的时候就提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