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在真实和虚拟之间

——第二届“或者诗会”侧记



1

5月的武汉,早晚微凉,中午炎热。这庞杂,钢铁的城市,并不因为季节的转换发生点什么变化。一条长江一条短江日夜奔流贯穿这个城市的腹部,暗自带来些什么,又带走些什么。

而我住在这城市某一稍微安静一点的角落里,通过各种方式,和外面的世界发生着各种莫名其妙的关系。这些方式有的我自己清楚,有的,我自己并不清楚。早上推开窗户,东湖在我的左边,湖面安静的和天空一样平整,环湖的梧桐树长的茂密苍翠,偶然会有一两个晨练的人从不远的地方慢慢跑过。更远一点的地方,是珞珈山,在模糊暧昧的光线中安然不动。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我并不了解的秩序在维护着事物的变化,比如诗歌,在这样的一个清晨,越发显得它的从容和淡然。

我不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也不是一个善于张扬自己的人。与诗,与生活,更多的喜欢退后一步看看。这退一步,让我无意中和某些东西保持了一些距离,而这个距离,到底是好还是坏,我实在是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但我有时候又很想努力把它们说清楚,至少,我想能让他们基本保持原来的模样在我的文字中重新呈现出来。但这是个无法实现的悖论,我在这矛盾中左右为难,焦虑徘徊。比如现在,我坐在书桌前,点然一只香烟,一页一页翻阅诗会上的照片,我发现我在许多张照片上都探头探脑的出现过,有时候在抽烟,有时候在喝酒,有时候在微笑,有时候茫然不知所措。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使劲回忆我在照片上那一瞬间的心情和话语,但很可惜的是,我的记忆中竟然是一片空白,我想不起来我在那时说过什么,只有一个瞬间,被相片固定住了,留在那里,显得尴尬,莫名。

也或许,我总是记得别人忘记了的事情,而我总是忘记了,别人记得的事情。这可能是唯一比较合理的解释,而这个原因,让我事后和朋友们说起往事,总是对不上码头,仿佛一艘装满了货物的轮船,在江面上摇摆,却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给它提供装卸货物的场所。

正如那个模糊暧昧的光线中悄然来临的清晨一样,我依稀记得不断有别人的电话进入我的电话,我一会出现在武大的招待所,一会又出现在武昌火车站,还有一会出现在老图书馆楼下,还有一会又坐进了街道口的小酒馆。时间和空间混杂在一起,人物和人物重叠在一起,我说不清楚,你们说的清楚吗?
不过我清楚的记得一件事情,9点30分,天津方向开来的火车,晚点到达。我一个人坐在车站出口的一个小台阶上,我把手机拿在手上发了一个信息,我是这么说的:我是小引,出口右翼,灰色外套,牛仔裤,咖啡色书包,身高一米七五,男。”

一列火车这时候正呼啸着从长江大桥上开过来,从江北朝江南开过来,上面坐着天津女诗人君儿。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现错误,同一天到达的还有福建曾宏,湖南横,浙江谢君,北京大卫。他们前后,左右,散乱的通过各种交通工具把自己从一个城市搬运到了另一个城市,好象“湖水搬动轻波,轻波搬动夕阳”,把自己从这一杯酒中,搬到另一杯酒中,从这一双手中,搬到另一双手中。

当然还有拥抱和温柔的眼神,当然还有多年前的旧事,被我们重逢的时候反复提起。


2

何小竹说,他来过武汉。

我当然知道他来过武汉,因为在我的记忆中,我的确和一个大眼睛的苗族诗人喝过酒,而且还喝了很多杯。抒情一点的说法是,那个夜晚他来迟了,他来的时候,酒已经开始了,也可能并没有开始,因为我们在等他,余怒说我们等等,小竹一会就到了。

我知道竹子有很多种,但是小竹是什么竹呢?肯定不是湘妃竹什么的,那太俗了,但不是那样的竹,到底是什么竹呢?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进来的时候,我似乎只看见一双眼睛,一双眼睛走进来了。我可以肯定这双眼睛只有小竹才有,明亮,清澈,是贵州的,四川的,或者,是我并不知道的某个地方的。他说,这让人“想起1918年,列宁穿着一件雨衣/悄悄地/上了一辆火车”。
也可能是茶叶苗的眼睛,小竹说茶叶苗,就是伪苗人,那么艾先也是茶叶苗。茶叶苗唱歌,说自己以前拉二胡,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在舞台上扮演一个叫阿炳的盲人。我坐在他的左手,刚唱完一首歌,侧目看了看他的眼睛,心里说,茶叶苗的眼睛这么亮,如何去扮演一个瞎子呢?

但我好象并没有对他说这个话,我只是和他喝了杯酒。

这是很舒服的感觉。喝一杯酒吧,不管是什么人,如果在那么多年以前,登上一列火车,就是为了今天夜晚,在适当的时间,适当的氛围下,抵达武汉呢,我除了倒一杯酒让他喝下去,还有什么更多的语言需要说呢?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是做梦的感觉,也可能是做梦刚醒来的感觉,也可能是从黄鹤楼下来的感觉。

余怒说,我是熊,你们是鹦鹉,我不使用你们的语言。

但是余怒并不喜欢说话。他更多的时候,安静的坐在并不显眼的地方微笑,或许沉默,就是余怒的语言,或许他的语言,并不仅仅是公众理解的语言。

余怒来的时候,似乎是黄昏,天似乎正在下着一阵细微的雨。和他同来的有他漂亮的夫人和诗歌月刊的编辑牛慧详。安徽诗人一直给我的感觉都很安静,就好象他们走进宾馆的时候,整个武汉大学,似乎都是安静的,空旷的宾馆大厅没有几个人,马路上也没有几个人走动。余怒低着头,走路的样子,并不象熊,倒象一头被长途跋涉困倦住了的豹子。低眉顺眼的,偶尔抬头,眼光中锐利的锋芒,一闪既没。

邮局关门了,这是真的,链条断了,这也是真的。余怒说,你们的真,和我的真,不是一样的真,因为在雨中走了一段路,他的头发略微有一点点的潮湿,半边身上的衣服零星落下几点雨,他夫人很自然的站在旁边,帮他掸了一下,附着在衣服上的雨滴,在这个动作下,瞬间化成了雾,消失在三寸之内的空气中。

我想我可以用如下这些词汇(或许某些词汇是相互矛盾和互相抗拒的)来描述余怒或者余怒的诗歌给我的感觉:围困,较量,麻醉,荒谬,分裂,温和,自由,智慧,真实,碰撞,逻辑,非逻辑,反对,对反对的反对,模棱两可,张口结舌……

但或许这所有的词汇,一个都不能安装到他的身上。

想起三月草长莺飞之时,去合肥参加过余怒个人诗歌朗诵会,会后曹五木嘱我写一文,记述朗诵会诸般好玩景象,一直没能兑现,心感不安。

杨克说,或者喝/或者不喝//或者爱//或者不爱。

这个永远可以称为帅哥的老同志,到什么时候都是微笑的。同样可以被称为帅哥的老同志们,还有苏州李德武,福州曾宏,成都何小竹以及南宁非亚。

当然事实上,我对帅这个词本身保持一定的怀疑程度。男人的帅气,毕竟不是通过容貌,而是通过许多我们并不知道的地方散发出来的。这仅仅是一种气息,一种吸引力,一种亲和力,或者说,是一种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的味道。

这味道,仿佛是青草,让人充满了新鲜和惊讶的感觉。

让我惊讶的还有沈浩波,这个已经不再光头的诗人,这个快乐而又愤怒的诗人。我对他说,我知道我们早晚会见面的,所以我们这么些年来,并不着急见面。这话我对何小竹也说过,是的,在我的意识中,我觉得我的生命中,一定会遇见很多我喜欢或者喜欢我的朋友,但是我们暂时天远地远的,并没有见面。可是我们并不着急,我们已经学会了忍耐和等待。好象火车站,半明半昧之间的车站,灯光照着铁轨,一直延伸到黑暗之中。而我们,站在月台,就好象站在真实和虚拟之间一样,列车经过此地,停几分钟,带走一些人,留下一些人。这是命运,充满了腐朽的气息,也充满了鲜活的氛围。

这仅仅是个象征,但又似乎并不仅仅是个象征。

3

或者年度诗奖已经是第二届了。

在武汉这个沉闷,无奈的,杂乱的城市里,这或许是一个并不会被很多人关注到的民间诗歌奖。

但是幸好还有这么多优秀的中国诗人看到了,幸好还有这么多关心,热爱“或者”的诗人们看到了。

因此这一切,我们的聚会,看起来就显得那么有意义。

这次诗歌奖,入围的诗人有:非亚(南宁),魔头贝贝(河南),谢君(浙江),格式(山东),向武华(湖北),四分卫(成都)。

最终经过评委们的反复激烈的讨论,举手投票确定出,非亚,获得第二届或者年度诗人奖。谢君,获得或者年度新锐奖。


4

所有参与会议的人,都有一件事或一句话,值得他们自己记忆的,我记得的,可能他们并不记得,但是我愿意在这里记录下来,作为多年之后的证据,谁也不准赖帐。

曹五木:你们见过我这么胖,又这么帅的诗人吗?本少爷:送小竹上火车,自己却走错了火车站。弥塞亚:你的女人真漂亮,你说醉就醉,当场就醉。贺华:现在漂亮的,讲义气的女人不多了。魔头贝贝:我要过上花天酒地的生活。阿翔:所有美好的,都已经美好过了。大卫:武汉市长,江大桥。李德武:玩,也是严肃的。木知力:女人喝酒了,你扶一下,有占便宜之嫌,不扶,又没有绅士风度。何小竹:我是茶叶苗,评委总不能不睡觉吧?伤水:年年最后到。沈浩波:革命的意思变了。黄沙子:说话算数,我才义气。非亚:幸福有时来得总是非常突然。格式:都是兄弟,你拿我拿是一样。余怒:你先说,我再来。范小雅:喝醉了。狼1:导游的意思是,胡乱指路。横:出站时,我的头发长长了。君儿:什么话都没说。谢君:向格式同志学习。乌青:白云啊,你怎么那么白。许剑:我想揍你。罗池:怎么能不革命了呢?大头鸭鸭:我睡觉去了。杨克:微笑的天使。曾宏:兄弟们,我都不想走了。小箭:请大家从这边走去餐厅。艾先:我很累。槐树:我就不朗诵了。川木:我是来学习的。韩少君:送你一本,我的诗集……
二十年后,谁还保存着这个东西,请在适当的时候拿出来,众兄弟举杯,为你喝彩。

5
我的结尾:
最后离开武汉的,是曹五木,阿翔,魔头贝贝,范小雅。

黄昏,我们坐川木的车过江喝酒,江南江北,漫天云彩,我们喝酒,小声说话。分手的时候,我轻轻念了句贝贝的诗:光照在脸上,仿佛喜欢的人,来到身边。
范小雅说,这句很美。

天已经黑了,分手的人,转眼就消失在武汉街头。

一个人回武昌,路灯昏暗,我觉得路很远,有点孤单。

横的结尾:
5月19日,这一天凌晨一点后,我长着很长的头发。 我坐在汨罗火车站的一家旅社前,要了盘红烧猪脚,两瓶啤酒。只喝两瓶啤酒的原因,一是因为火车快到点了,当然火车还没有真正的到点,火车到点的时间是2:56,至少此刻,在旅社前喝酒时,火车还是没有到的……

何小竹的结尾:
我于11点50分回到了成都.坐火车回来的.跟以往一样,对于要下火车了,有点依依不舍。

下次找个路程长一点的火车坐坐。

飞机不会有假,火车不会有假,尽管对于武汉那座城市,我至今还有一点,做梦的感觉。

范小雅的结尾:
明年这时,我就带着很多很多的香味,与你汇合。

木知力的结尾:
看见长江半掩在雾气里,象奈何桥,对面既是天堂,别的,不大记得了。
小引出了一个题目,让大家都写一个《隔着茫茫的酒桌》的诗,这诗我就不写了,如果硬是要写,我就写“隔着茫茫的酒桌/这个题目/是小引出的”。

大卫的结尾:
回来后,累得不行了,凭什么还在想武汉的诗兄们,不亦闷哉。

狼1的结尾:
躺着的人,睡香了吧.醒着的我们又开了酒.最后一包烟也打开了.天晴了,亮了,有一只小狗,在阳台外面的空地,磨牙齿,摇头摆尾的.清晨的时起时落的鸟鸣,清晨的清洁空气都扑面而来.真希望每一个清晨都是这样!真希望每个清晨都有这么一小碗热腾腾的大米粥.

非亚的结尾:
我一个人在黄昏的时候走上街头,就一个人,不说什么话,仅仅只是走着,慢慢地走着,因为,我看到了,那些汽车,行人,房屋,道路和树木,在黄昏的时候一律散发着微小的光。

我喜欢那种向天空散开的光。


小引
2005/6/6于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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