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君的诗
●甜卡车
有一年初夏，社教蹲点
我们在浦阳下湾村蹲了三周，认识了
小学女教师郑兰兰，就像一辆
河堤上轻轻摇晃的甜卡车，她已经爱上
宁静的慢悠悠的乡村生活。她的男人也是
她的男人过着更加宁静的
慢悠悠的乡村生活，他是一辆
爱着甜卡车的甜卡车
●三江口的落日
1986年高中毕业
小刘和我去了闻堰镇
小刘喜欢镇外三江口开阔的景色
每天傍晚
他就离开政府大院去看落日
但他从不告诉别人
好多次女朋友来了他也不说
女朋友因此离开了他
后来有一天，小刘看落日没有回来
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每当有朋友们来到闻堰
他们问我小刘呢
我就回答说
小刘去三江口看落日了
●孤独多么快乐
我已经无数次说出孤独
是快乐的，说了一次又一次
我已经烦了，好吧
我将闭嘴，但现在我说最后一次
我说孤独是快乐的，一棵树
用一个夏天静静行走，它走了0.01米
它是快乐的，一个少年
去城市大楼上看太阳，他爬呀爬
爬了27层高，还在往上爬
他是快乐的
●渔夫C
在途中，小K 遇见一个打渔的人
他们围坐在船头，一起喝酒聊天
天空蔚蓝，白云安静地跑过河堤边大片的棉花地
后来，他们分手时
那个打渔的人说，前面有个村庄
村前有棵高高的梧桐
如果天气晴朗的话
在那里可以望见头顶孤独的上帝
他说，我会在那里等着你
●快乐是独一的
小K以自己的渺小为快乐
以孤独为快乐，当然，他也以自己的伟大
为快乐，以狂妄为快乐，以快乐
为快乐，但是快乐不能被复制成两份
快乐是独一的，如果快乐可以
复制，那么孤独、渺小、伟大和狂妄也是
所以快乐，只能是独一的，快乐
永远属于小K
●宁静的氛围
我热爱浦阳镇
因为它宽阔的大河
绿树成荫的河堤和粉刷雪白的小学校
还有渔夫们农夫们的小狗
它们长大了
就梦想住到树上去
长大了就哗啦啦往树上爬
●卡车
卡车在南方的秋天穿越
卡车越过旷野，越过河堤
抵达一个又一个
暮色中的镇子。卡车往南而去
1976年十一月十二日夜
父亲挤在卡车里
贴着挡板，披衣入睡
月色在远处洒落，在白杨之上闪光
秋收已经结束
四周的村庄，一片寂静
●河堤上
杨树在他们身边摇晃
杨树在他们身边摇晃着慢慢浮起来
慢慢沉下去
暗绿色的叶子斜斜飞着
一片片飘过来，一片片飘过去
他们一起走着从田间归来
父亲和母亲，他们帽上粘着土
白色的衫衣和扣子闪闪发亮
他们一起走着渐行渐远
听不到秋风吹过村庄的声音
听不到四周杨树摇晃的声音
只有一个在移动
感觉另一个也在身旁静静移动
两个疲惫的身影在空荡荡的河堤上
慢慢沉入暮色之中
●春梦
渔夫B和渔夫C 离开了
镇上的录像厅，他们看完毛片
行走在安静的河堤上
行走在巨大的落日之下
后来，他们并排挨在一棵杨树下撒尿
渔夫B拉开裤链时拍打了
渔夫C 的肩膀，并且
以他特有的坦荡说：瞧这轻薄的家伙
昨晚又干了一个。渔夫C 知道
渔夫B说的
是他那在春梦中的事
●杨树下
胖二喝了三瓶白酒，出现在
村前杨树底下，就他和按摩女郎
上床下床又上床的事
向那些等待中巴的人重复了一遍
他仰着脖子又干了一瓶
然后，低着头说：我走了
他打着手势，走了二次，然后又来了
拿出一张照片，就他和按摩女郎
上床下床又上床的事
重复了一遍，这次是对那棵
高高的杨树说的，树阴里
已经没有人，头顶辽阔的天空中
春风和熙，云彩飘荡
●河对岸有一种蔚蓝的光
第一个走来的人说，河对岸有一种蔚蓝的光，他想到河对岸去看看，但怎么可以过去呢，他没有说就走了。第二个穿着第一个同样的裤子出现了，但他一直在堤边暗绿色的树林里转啊转的，我很失望。我抽着烟静静等待第三个人的到来，天气很晴朗，这晴朗的一天很快过去了，但第三个人是否真的出现过，我已经不记得了。至于第四个那家伙，是从很远很远跑来的，神色很疲倦的样子，他就抬头看了看河对岸，又回头看了看我，然后继续往前跑走了。第五个过来的人说，他在路上遇见了四个并排站在河岸边的人，他亮着嗓子朝对岸喊了一喊。后来，最后一个也来了，天一直下着雨，他在我不远处静静坐了下来，他在想什么呢，而我又在想什么呢，他不说我也不说，我们将暂时作为一个秘密保留下来。
●第四个兰
小K 离开村庄，顺着河堤往东而去，遇见一个叫兰的女孩，他们一起走在路上，有时一个在前，有时另一个在前，后来，兰往北走了。
于是，小K 继续往东而去，遇见了第二个兰，他们并排走在路上，有时一个在左，有时另一个在左，最后，第二个兰往南走了。
小K 遇见第三个兰的时候，正独自坐在电线杆下，他迷路了，由于神情抑郁，他有了一双孤独的眼睛，当孤独的眼睛慢慢抬起，第三个兰出现了，但是，他发现她是往西去的。
小K愈行愈远继续往东去啊走，寻找着第四个兰，他确信自己能够看见她，他确信如果自己看见了她，那么她也应该能够看见他。
●杨树们安静而孤独的生长着
有一天，小P来到河堤上，对着远处摇晃的杨树，嘴里喊着：咚咚咚！大打出手。
有一天，小P来到河堤上，对着远处摇晃的杨树，嘴里喊着：咚咚咚！大打出手。打斗中他受了伤，受伤后他扔下杨树，自己跑了回来。
有一天，小P来到河堤上，对着远处摇晃的杨树，嘴里喊着：咚咚咚！大打出手。打斗中他受了伤，受伤后他扔下杨树，自己跑了回来。他跑回母亲身边，然后他母亲马上拴紧门闩。
●冬天
小P梦想打劫银行。冬天临近的时候，村庄里到处涌动着急匆匆外出的人，农夫们趁着夜色在旷野里拔了上百万只萝卜，渔夫们在江上打啊打，打了一个月零三天的渔，许多细小的动物在自己的梦想中长跑，它们翻越河堤，穿过树林，神色疲惫在自己的梦想中跑呀跑。
在我们阳光充沛的村庄里，小P梦想打劫银行，他强迫自己绕着村庄连续行走了N圈，在巨大的红彤彤的落日下站了72小时。终于，他得到了村长的准许，他高兴而去。可是，乌托邦没有银行。
●风住在杨树上
风住在杨树上
风快乐的住在杨树上
风从河对岸
从河对岸阳光充沛的村庄
和四周大片大片盛开的豆荚田中跑过来
然后，快乐的
住在渔夫们农夫们身边的
杨树上
●阳光充沛的村庄
小美在井边浸洗裤子，小P
围着水井转，梧桐绿得发狂，街道上
飙过白色的小车，小K风度
翩翩，空中飘扬着他那黑如水墨的长发
夏天的午后显得特别宁静，孩子们
趴在窗前探着头，窗台边上
还有一个人，他是他们都不知道的一个
没有谁能够看见因为他在自己的梦中
孤独长跑，他是天蓝色的
●乌托邦
乌托邦是宁静的，小K想。他不知道乌托邦存在何处，如果乌托邦现，他想一定是宁静的。所以，在途中经过的村庄，小K
呼喊：宁静的村庄。在旷野绿得发狂的白杨树下，小K 刻下：宁静的秋天。是的，谁也无法预料奇迹的发生，如果乌托邦存在，他想他一定会来到那里，并在梦中安静地记上：某年某月，遇见乌托邦A
镇女孩于红酒廊吧，某年某月，遇见B 镇女孩于梦情人发廊。
●火车
火车跑在平原上
火车全速通过浦阳江铁路桥
跑在镇外闪亮的铁轨上
火车跑过时，村庄隐隐晃动
村庄里的白杨一棵一棵
跟着高高飘扬，火车抵达
远方的城市，阳光充沛的大街上
涌现的人群扑哧扑哧呼吸
北方的冷空气。父亲说
长大了可以坐火车，有一天
等你长大了，火车就会
从镇外跑进来，拉着一串绿房子
呜呜欢叫着出现在村庄里
●吹口琴的少女
当小P在小美和西安的B女之间向往不已犹豫不决的时候，他遇到了第三个女人，一个吹口琴的少女在他梦中出现了。他们在河堤上拥抱，在一天黄昏的时候。他告诉我她很热烈当他的手按在她的乳房上是第二天。第三天他把手从她乳房上移开了，她又宁静了，他说。到第四天，他抚摸了她的屁股在一种甜蜜的气氛里。我将继续等待他第五天的消息，继续等待他往下抚摸，在我们那一个宁静的阳光充沛的村庄里，自从吹口琴的少女出现后，杨树上梧桐上慢慢地聚集了愈来愈多的鸟儿。
●蓝布帕
天亮的时候大哥消失了
父亲早早开了门
他指着往东的方向说混蛋混蛋混蛋
二弟往外跑跑到村前
顺着往东的方向重重踹了一下腿
小妹在呜呜哽咽
她的哭声越过屋前高高白杨划破了夏日的睛空
邻居们接二连三出现了
他们平平敲打铁栏请求小美停止呜咽
太悲伤了他们叫喊着
疲惫不堪的蹲在院门口
这时候大哥已经远离乌托邦而去
他带走了我们的蓝布帕
母亲把钱币积聚起来然后
用蓝布帕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