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卫的诗
●琵琶行
序：
“我容易相信：分散的个体构成这世界关于美的平衡。这表示，事物应该毫无关系
我可以证实，高纬度的气流虽然经过南方，但这不是雨季降临的唯一缘由
与此类似，历史也可以被分割成很多节点
我在其上蠕动，像一列坚硬的火车，不可逆转地经历你的爱慕、叹息和挽留
轨道始终在前面，两旁都是风景。亲爱的人，今天我突然痛恨：
我没有成为魔术师，却不幸给你看了所有的道具。”
第一节、言多
现在出发了，我匀速返回元和十二年，剔灯芯，写四平八稳的文字
摹仿一个清瘦的小女子记录她的心事。秋天漫长得像醉熏熏的夜晚
歌宴的僚属在中庭狂欢，江州城头放起了雪白的焰火
可以继续做一个被菟丝花缠绕的司马，但不记得写邮件，不再长时间聊天
不必哭得打湿整件衣服，大部分时间坐在书房侧面，安静地想象少年时代——
那些歌饮和痛惜都是暂时的。虫子从月光下爬过，虫子散发青草和坟墓的气息
亲爱的，我们的时代欠缺理学，多数人习惯于直抒胸臆，还把赋比兴抬举得很高
翰林院的腐朽墨客这样遗害着长安城——他们从夜雨联想到离别
从瞑色联想到哀愁，就像我，从霓裳和六幺联想到江湖与罪名
那个晚上我有无辜的失态，说得太多，喝得太少，对你表现莫须有的亲近和热情
我不能哭了，除非身体随着船浆沦落，而已经坦白的伤感还要令皇帝恼怒
还要继续放逐，继续放逐，再继续放逐，芦苇漫天遍野地干枯
第二节、妄构
我在那个阴沉的天气里编纂阴沉的野史和刺政的文章
如果感到疲倦，我想看看你的照片、锦帕、去岁的杨柳枝
关于京城和教坊，我附会了很多想象力，这阴沉的一天也是丰满的一天
校书郎端着浮梁茶踱步，虚构你的夫君与家世，曲折与沉沦
檀香从中堂慢慢散开来，海棠软绵绵地开，外面起风了
我的帽子轻微晃动，听不到他们开门关门的声音，还是要下雨
另一个元司马远在异乡，对着宫墙和红花怀旧。他怀抱敏感多疑的末梢病
他写来长信调笑不解风情的奴婢，说到山，说到海，皮肤和视觉也变得挑剔
可是我和你才认识一年，我和你才分手一年，我的感触是不是面目可疑？
在片断和片断之间，被假想填充的起、承、转、合是不是也面目可疑？
亲爱的，你从来不肯解释和言语，但我有很多手段足以让自己沉湎
比如这空无的庭园：假山、池塘或太湖石，可以在冥想里随心所欲地出现
第三节、此时
元和十二年车站很挤，南来北往的文人很多
还有人顽固坚持去应进士科，远别故土与乡亲，田园与感情
我多么后悔参加了那次船上的宴请。我后悔了将近一千二百年
亲爱的，这中间那么多杜鹃花谢了，那么多杜鹃鸟死了
湖水依然靛蓝，白云没有边际，我在秋天的枕木上长久地站立。但是火车还没有来
皇帝的宣诏也没有来，我对你的歉意、爱怜、幽愁、暗恨，全都没有来
元和十二年车站很空，说文言文的人都走了
枫叶很重，树有些弯曲。它们在我的窗口，散漫而没有韵致
我在窗口之间的白墙上写字，我不会表达，不会篆书和行草
我连松烟墨也不会研制。索隐派说那件古典的私人作品将没有读者
可是，没有读者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情；没有情绪也是多么愉快的事情
像我在庐山搭草堂，像你在江口望明月，火车经过，鸦雀无声
第四节、凝绝
而湓江巷十四号有狭窄的院门，枣子树也有奇怪的造型
我是它们的主人。我要对此惭愧。我还要为此大病一场。应该大病一场
现在让我锁上门同自己谈话，煎制宽心的中药来扩张血管和呼吸道：
要回避、嘲笑和拒绝五陵年少的初恋，把青骢马放掉，不赌剑，不和词
不在众人面前发火或者掩泣，像端庄成熟的员外郎一样读书写诗
——但不过分沉迷或嚣张。亲爱的，元司马说江湖已远，我得努力修行
典籍上没有记载发生和发展，但我给你复信时说出了秘密：
银瓶乍破，水都四散，一些无缘无故的事情在茶几上蔓延
后来船也远了，芦花在水面飘，他一个人往回走，他往一个人走回
湓江巷十四号幽闭了全部内心，那司马种花、喷杀虫剂，不理政事
在家童疑惑的眼光里日益瘦削。他偶尔咳嗽，吐露肺部的陈疾
他不断缩小成自己，不能宽容其他人通过，像湓江巷十四号苦竹摇曳的小径
第五节、私媾
我们在秋天的尾声里相逢然后相识，我以为那些刻意回避的都不再重要
而现实不是这样：没有一本书可以无休止地续写，没有一支曲可以无休止地弹奏
我爱你，但那天晚上我什么也没说。我不会表达，因为说不说其实都是炼狱
你住在那个商人的家里，而我只是过客丙。我们在琵琶的尾声里相逢然后相识
灯不明，酒很冷，只有江心秋月白，那么，为什么还要说尽心中无限事？
一个被贬谪的司马背负诸多骂名，他不想让你被另外的罪过株连
请静默一会儿。我们在秋天的火车上相逢然后相识，驶过元和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
那年少多情的公子马上就要出生，他要喝的酒，是春天的酒，是温暖的酒
月光铺满画楼，桂堂上的另一队歌舞鱼贯而去，是醇和的风，是宜于彩凤升天的风
但是，请静默，请：不要打扰这沉醉中的筵席。相同的事情不一样地发生
一个人在兰台欢欣，另一个人在廊桥微笑；一个人在火车上哭
另一个人在浔阳江边无所谓地走动，他背负道德的罪。火车远行，鸦雀无声
第六节、独倾
没有关系了。一切都没有关系。白水流过东城，班马在叫，浮云轻飘
我向你挥手，仿佛再也没有关系。让我匀速前进到二OO四年
脱离和历史的所有关系，和大弦小弦的所有关系，和湓浦口的所有关系
这个司马不再伤心落泪，这个司马成为单独的个体，和世界脱离关系
他无所谓地走动、进食，听琵琶曲，饮浮梁茶，养菟丝花，翻晒照片与画报
他写中规中矩的魏碑，玩弄金鱼和浮藻，他同内心没有任何关系
洛阳的牡丹在半夜全部开败了。马踏着晨雾与香气来，朝廷送给我点心和评语：
此生赤诚，擅察治乱，你结庐于江城，但门径幽狭
你说得太多，想得太远，你伤了名教和风化，你偶然痴情，半世伤心。
啊，这点心酥软，这句法古典。虫子从月光下爬过，虫子散发青草和坟墓的气息
亲爱的，如果必须要有墓志铭，我还是请那个多情的李公子来杜撰
亲爱的，你洞悉我的所有道具，可是我们连彼此的昵称都不能确定，我们没有关系
2004年11月23日
●江山谣
1、延迟死亡
你答应她写下这韵文
但是一再拖延
现在雪要化了
马可波罗睡在大都
另一些人携来干旱的语言
消瘦的君王，迟疑的君王
你的红梅花撒遍龙床
现在，雪都要化了
玫瑰榨干了水分
鸽子充斥着威尼斯
她被葡萄酒与药片镇压
萎缩在沙发一角
流眼泪，失眠，悲观
没有反抗也没有预期
独自的君王
喝羊肉汤的君王
鼻孔出血的君王
在夜晚惊厥
你双手疲软，电话掉落地上
而帝国的驼队蜿蜒向西
你默认着月光下的流放
2、望海潮
都城遍布阴霾
丝绸堆得遍地
你在临街的窗口出汗
茉莉一遍一遍开
渡海的商人，翻山越海的商人
银币、烟草、幻想中的飞行器
窗帘扫过雕花床
你的吗啡在循环
一个人只能填苍白的词
一个人被怀表上的蚂蚁拖得很慢
你在宫殿的冷色调中虚构罗马与落日
仿佛她脖颈上细腻的高光
3、机会 白露过后，北方渐冷
孤单者瑟缩于火车
开始微笑和假设：
东方的皇帝坐船、打枪
夜来睡在湖面上
像个汪洋中的角色
听闻芦苇折断，湖水荡漾
东方的皇帝在点火，温酒
慢慢撕开信封
这是秋天的行宫
不被大臣和群众知晓
这是每年必备的私密
而她在远方匀速前进
带着古典的法兰西绒帽
带着你的鼻烟壶
火车穿过西伯利亚
天鹅飞过呼伦湖
你曾叫她香奈儿
4、江山谣
工匠们满身油彩
像港湾里停泊的战船
晴天万里，寡民劳碌
太平洋风暴止息
祭司唱密密麻麻的歌
皇帝要出海
皇帝在亚热带季风中沉湎
她对扩张和霸权无所知
她调柔滑的咖啡，看意大利电影
而你满载航炮巡游
世界却依然和平
你不如禁锢于你的江山
哪怕充满卡斯特罗的激情
哪怕满怀乡村音乐的忧伤
2004年10月25日
●地方志
1、反动派
有一段时间政治出现了空白，小镇繁荣得很
有钱人招募了外地妓女
组织像样的武装，教穷人们赌钱
他突然变得凶狠和强悍起来
像张飞，砸乡公所的门，用鞭子打保长
带着五十个汉子造每一家的反
他舅公说他为一个女人发疯——
这个女人长得很高挑，前年嫁给了贾家
之前互相投了庚帖，一切都合乎手续
但解放军就要来了，解放军趁着月夜占领了周围的农村
他绑来全部的妓女，对她们吼叫、痛哭，声嘶力竭地笑
月亮消失以前，他被一把药丸撑死在小镇中心的三合楼
2、天黑黑
天黑黑，蜂窝煤也黑黑
还有人把脸抹得那么黑
我九岁开始跑龙套，偷看你洗澡
戏台在火神庙，坝子中间铺满长条凳
水推着稻草漂过泥巴堰
月光流过他们的头顶，黑黑
这夏天的夜晚，我等着他们散场
我小心藏在喂马的木板房
一只瓜瓢舀起了明晃晃的水
马在打响鼻，我在享受自己
后来你去了县城，你做了谁的姨太太
而我正式唱川戏，吐火，烧鸦片
把那么多女人和你做比较
——你会在哪张床上变老了？
天黑黑，小花旦的眼睛，黑黑
3、福音堂
乡间的战斗在今年夏天逐渐减弱
零星传来死人的消息
各种党员和帮众躺在不同的烟馆
消受胜利、梅毒、白面锅魁
她在福音堂里帮工，拉扯子女
她远离革命，去井台上打水，歪着脖子擦汗
有时候乌鸦停靠在白果林
洋人的鸽子在地上小步地跳
教堂很空旷，夏天在这里热不起来
她坐在石板上安静着，但总是想起那个叛变的男人
她望着楼上的彩色玻璃，忽然有了些泪水和仇恨
忽然，有了对洋神仙的仰慕
4、水巷子
水巷子容不了独轮车经过
水巷子很窄
担水的人抽着旱烟，打喷嚏
心疼女人做的布鞋
晌午过后，半条街都安静得很
乡亲们聚在白果树下喝凉茶
牛车碾过路口
带来蚊蝇、青草味儿和喘息
他蹲在水巷子的潮湿里，和谁也说不上话
他喜欢想着二十年前如何娶那个女人回家
如何像个斯文人，脱下她的红棉袄
跟她说体贴的话
他做过教师、杂工、菜贩子
在土匪的队伍里摸过刀和枪
解放了，他在水巷子里担水
听隔壁茶铺里的闲汉子们惋惜他的女人
5、濯心堂
阳光落在柜台上
报纸上有些药草渣
濯心堂的伙计看着秤星
琢磨乙亥年的风水
一只猫，整日地趴在立柜上一动不动
一些人来来往往，捂着胸口说出秘密
有时候风轻轻穿过来
使人不能分辨藿香、菖蒲和其他草的香味
濯心堂的伙计二十岁出头
他的女人去了远方，在那里染着肉体的病
这女人薄施脂粉，偶尔落泪，偶尔捎来些话
在别人的转述中沉默，偶尔，也略微地笑
6、草民
一九四一年的天空挂着些酒瓶
它们在城市的瓦房和棚户上分裂
他逃亡到郊区
抱着几捆稻草钻进土地庙
天已经黑了，青蛙在池塘里叫
蚊子发出飞机的响声
他和另一个钻进来的泼辣女子互相好奇
互相怜悯，说了一晚上城里人的话
这个女专学生穿蓝布碎花衫，豆荚眼睛
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流泪
一九四一年秋天，她的肚子大起来
她帮人糊火柴盒，做布鞋，在天井里养花
她开始专心照顾孩子，没人再去培植金边菊
但这些低贱的东西在土地庙里长得更欢
一九五O年，政府把公粮存放进来
而那女人，三个月前死于另一个政府的饥荒
现在，夏天正在重新到来，风吹响了白杨
他在土地庙上班，腰上拴着仓库的钥匙
粮库的大坝子很空很空
他坐在磨盘上，好像也很空
太阳照着他的黄铜钥匙，金属的光点在表面慢慢移动
像一只闪亮的蚂蚁，一直爬到一九八二年
2004年6月14日
●《轶本藏画》
1、孤帆待渡
说的是早春二月，河水熨贴
雷轰的一声钻进山洞，悬崖上的蛇翻了身
凉亭里，乡绅们吃酒、联句，开高雅的玩笑
主角孟员外长相萧索，眉宇间堆满离愁
他忙着把一条船揣进袖子
这条船绛红、镶边，做工精致
绣了牡丹，绣了鸳鸯，蕴着些微个体温
捏在手里怎么就那么香软
员外老孟，看见布帆沐浴金色的阳光冉冉升起
他要去三百里外当副县长
他的相好没有参加群众的送行队伍
天晴了，鱼儿在水面有节奏地跳，一条大河波浪宽
2、太白醉
宽袍、大袖，因此气宇轩昂
树枝干瘦，乌鸦吐出雪白的声音
石桌上的玉碗在摇晃，影子也在摇晃
2002年午夜，李白坐在李白对面
莫名其妙地讪笑、摇头，挑动对社会的不满
那段时间碎叶城的人不用毛笔，缺乏知识分子的端庄
穷人提枪走私石油，把炸弹埋遍中亚细亚
而你李白，来到和平繁荣的长安城，夜夜喝酒填词K歌
你还可以去露天广场邀约女人跳舞、吹牛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而你，而你李白
为什么不懂得顺从和接受？为什么还要鼓噪你的鸟嘴呢？
3、春山晴旅
大臣、美姬，三种粉红色
掌扇的处女，汗打湿的香
皇帝在路上分泌高级荷尔蒙
他的马蹄，踩断了草尖上蚂蚁的腰身
这些细节表现了春天的微妙：
一个空心道长在大树下挽高发髻
溪水朝南流
溪水稀释他的表情
同样的，他们对世界充满失望和愤懑——
一个小时前，他在后宫追逐、厮打
发誓要让那群女人不停怀孕
一个小时前，他吃菜根，洗冷水浴
降低身体的硬度，研读经典哲学
车马向着按需分配的江南走
他们位于春天的两个角落，各自代表某个阶级
他们不是一个人，不能又学习来又生产
——这不完美，但这多好啊
我们所见到的画面稳定了一千年
且布满不平衡的美感
4、高窗得意
别墅傍山，水钻过拱桥
一片乌云压在杨树林上
蝉打盹，黄鹂吵架
穿堂风裹走上房的炉烟
一个落拓秀才在熙宁三年蜕了一层皮
突然发现遍地都是机遇
他开馆授徒，为个别地主做家教
卖试题，印内部资料，搞多种经营
如今，他经常请国子监的校长来喝茶
郊区恬静，可以凭窗俯瞰山水，说要紧的事情
如今他驷马高乘，拍遍栏杆
再也不买学而优的帐
5、平野横秋
瘦石显示精神和气质
也衬托出广袤的平原
田垄被桑树隔开
鲤鱼在溪水里游
中间有一带白烟
提示是黄昏做饭的时光
秋天很安详。民间传说：
王安石不洗澡，专门搞改革
他说要留下四株枣树、桂花树
在东北规划一个教坊，两处瓦肆
做饭的人必须移到画面最左上角
或者干脆远远地消失
至于瘦石，允许他朝画面之外耸立
像开封府越来越多的电梯公寓
2004年6月23日
●唱山歌
1、采红菱
他被指定位置，向前
经过柳荫和柳荫上面的云朵
光线打乱了水面
鲫鱼朝深处潜游
依稀是，光绪十四年的事情
没有录音机和视频头
聊天必须面对面
有人拖着辫子
也有人留男式短发
你们自由得有些不知所措
依稀是，清漪园升级为颐和园
一个人怀抱琵琶
而不是怀抱美人
一个人同自己合唱
“我们俩划着船儿采红菱”
2、知道不知道
冬天的病人被口罩禁声
羊皮灯颤动
他发出蝉一样的咳嗽
剧场里，空气温度在上升
要一直禁声两个时辰
并允许戏台上的旦角儿来挑逗
冬天的病人
极力弹压内心和舆论 过了帽儿胡同之后是什刹海
记忆中，在三联书店
你对他解释光绪十四年的后现代
你绮靡的袖子滑落到肘部
你也没有化妆没有戴金丝眼镜
你也演示如何下腰
“山清水秀太阳高
好呀么好风飘”
3、茉莉花
整个下午他独自研究天文
整个下午紫云街的人研究西洋镜
一些大块的云朝北边移动
有人暗中发行横排本通史
掌灯了，掌灯的人事无巨细
皇宫里的玻璃和珐琅流入民间
你们连他的起居细节
也透露给茶博士
这些基础和舆论都无关紧要
他赐你小名茉莉
他提醒你“寡人无疾”
他要你与世隔绝
也要你又香又白人人夸
4、小河淌水
民变。
地图上的直隶部队偏少
纱帐波动，匪徒呐喊
奔走的中性人
袖子里掉下锅碗瓢盆
他的突出部被围剿
他双手据案，大口喘气
朝另一个腹地挺进
檀香烧完三柱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5、龙船调
依稀是，光绪十四年的事情
你教会他吹拉弹唱
还有另外一些腐朽的技艺
他被绑缚
体内的工业革命慢慢消解
你扣押了：
全部奏折
一个妃子送来的麟囊
三个宫女写下的情书
太医院送来芦荟松花汤
你捏着银羹在琉璃碗上轻磕
你教他背诵唐诗，听唱民间小调
晚来天欲雪
那羊鹊叫啊捎着莺鸽啊捎着莺鸽
2005年2月7日
●摄影手记
1、
安澜桥以西
过音乐广场
逆河水流向继续前进
红墙，竹林
雪中明亮的报亭
类似古典三角结构
如果开放一些
使用追拍
她的蓝色长条围巾
适合表现未中止的风
风中金黄的银杏树
也许靠着树干
黑丝铁条椅上
刚刚有人起身离开
城市很大，你不认识他们
2、
韩记茶楼，杉杉专卖，圆缘情侣用品
向右，第四个房间和落地玻璃
红色喷漆，大号柳体：出租，面议，138***？？***
其中两个数字被小块儿白纸覆盖
现在不是圣诞节，雪很大
用长焦拉近，仿佛是中性笔写下
“**，***永远在一起”
起风了，满街都是人，还有呼出来的汽
如果你看好这铺面，不要犹豫，撕下纸条，朝头顶上方撒
3、
47路起点，窨井盖，烟头，水凼，雪花
立式取景，镜头略微上抬，被一双棕色皮靴占满
缓慢推远，水平对焦线上下，对称出现灰丝袜，黑大衣下摆，黑皮裙
继续推远，白毛衣，一串小颗粒玛瑙珠，修长脖颈
构图问题在这时候显现——
取景器上部，她精致的五官显然充满意趣
取景器下部，她的脸庞被水面上的白纸遮盖
4、
主题预设为暖调，拨到自动白平衡，俯拍
背景：王府井超市
她走过水果区，进入海产卖场，左转，抬头看指引牌
折回，挑选提子，询价过程中断
她接听电话，微笑，偶尔眉毛上扬，伴随手势
你知道在话剧学院，学生们像这样对着镜子，假设另一个人的存在
为了突出这一瞬间，现在立即调至慢速快门
让前后左右走动着的无关人物，全部虚化
2005年2月19日
●多呖丫，多呖丫
1、
突然面对，无从说起
左手感慨，右手啜泣
她有手绢掩藏心事
你有打火机消磨时光
2、
时光是暗的光侧的光是
亚麻布上软的光
他的摩尔街他的两个黑夜
他没有手风琴，也没有双簧管
3、
那个人剪短了头发，耳垂
简单地温热着
他搬不动沙发，更远的窗口有
阳光，蒸汽，电器里呼出来的暖风
4、
然后次高音贴近玻璃
次高音脱颖于众多噪音
花把空气染红了
她有手绢掩藏心事
5、
啊，在星期六期待一通电话是靡软的
那些韩国菜点从文火上得来
如果，如果，如果你是金达莱
他要死在那三千里江山
6、
那些政治的高尚的比如青瓦台
常用词汇包括“一衣带水”
清晨同样可以暧昧
想象她出浴，并有不成片的润湿
7、
“还有哪里没去过？”
“西藏。”
“还想去哪里？”
“西藏。”
“几个人去？”
“两个。”
“去做什么？”
“去死。”
8、
菊花开了而不是雪莲花开了
冬天来了而不是多呖丫来了
她藏在飞机上不肯降落
他的药片被汗水溶解
9、
航拍者越过太平洋的暖流
看见地球很小，庄园很小
航拍者反复印刷星图和玫瑰
航拍者，她的自由被地面遥控
10、
一个早上是不够的
一个更长的早上，也是不够的
连缀着的片段还是不够的但
你有打火机消磨时光
11、
时光是暗的光侧的光是
从不锈钢表面发出的光
他的雪山无边无际
他的副部主题无边无际
12、
假设高脚杯倾覆的同时
多呖丫随之铺陈
秋风吹来抒情的夜色
秋风吹拂她玲珑的锁骨
13、
一个完整透明的仪式和其中
交流的繁文缛节
三个号码和牵涉到的
温和的振铃音
14、
现在开始第十四次听说练习
舌头不能对味蕾的布局表示抗拒
很远的，很远很远的，不能
再远的，贡嘎和主题
15、
两个选择，没有岔路
摩尔街19号，八廓街19号
短刀，火镰，酒，仇恨和
一些一些的爱
16、
“多呖丫请给我你的侧面”
“多呖丫枯萎了”
“紫外线的香气吗”
“西藏”
17、
菊花开了而不是雪莲花开了
他第二天被虫草吸引
包裹者，互生的和对生的
奇妙的生物世界
18、
她在寒冷的小剧场好像
眼泪被暂停
从折射的角度，英武的主角儿
看到自己的伤
19、
她不再用手绢掩藏心事
那古典好像是重蹈了覆辙
安心的琥珀，平静的左眼
多呖丫，飞机冲出暮色包围
20、
有些是早晨的新鲜和爽朗
那个名字叫扶桑
一朵潦倒的花是楚楚的
一朵潦倒的花是被侵略的
21、
她在喝酒她在
看那串无相劫的结尾
是表达，不是诗歌
这让她的早晨变得灰蒙蒙
22、
他需要缓冲
隐晦的，压抑的要是
一分钟也不想
这让她的早晨变得灰蒙蒙
23、
“你不知道电梯井冒着火花吗”
“很黑”
“而且连门也没有闭合”
“我刚刚进去”
24、
垂直升降，被重力拖累
不锈钢内胆上映出色彩
色彩把空气染红了
更红的声音和吐词
25、
现在重复第二十五次练习
中文、英文、德文
机场上的日光一个劲儿融化
那剃胡刀片儿也很薄
26、
才十五分钟就结束了香槟
还搁在瓷盆的那端
跳弓和顿奏在中午
分割了两个人的时间
27、
比如说高原吧
多呖丫显示缺氧的迹象
水族馆里一条鱼使劲鼓腮
撅嘴的乏力游动
28、
比如说高原湖泊吧
多呖丫眼睛发蓝
雪线、围巾，脖颈的白
秋风吹拂她玲珑的锁骨
29、
比如说八廓街19号
火苗内部发蓝
他摩擦手和手套
摩擦漫山遍野的灰
30、
比如说啊他们比如说
慢慢地对话都在发蓝
那触及核心的
必然涉及侵扰及占有
31、
传说中的灵魂遁没了
他对桑塔格发生兴趣
昨天机场大雾
今天短发蓬松
32、
“请给我一组关键词”
“造句练习吗”
“你曾经讲授语态转换？”
“我也拒绝阐释”
33、
她在汽车上所以她有速度
中午，候鸟朝南飞
只能从姿态观察姿态而不是
体验过的内心
34、
多呖丫在冰箱里速冻了
胶水，止血钳，橡皮手套
太阳穿过阳台
体温从脚部上升
35、
倒数第二次比如，是比如
小三和弦，复制的星图和玫瑰
19号的坐标，白云四面飞
黄铜，白云下闪亮的结束音
36、
她手握短刀，但她手握刀刃
她爱着，但她无比仇恨
自伤者对压力着迷
自伤者发现红酒和血液的奥秘
37、
最后一次比如，比如多呖丫
剃胡刀片儿掠过她的短发
如果，如果，如果你是金达莱
他要死在那三千里江山
2005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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